景乐从景明处得知镇南军明日进京，现今应该已近京郊，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不得安眠，索性坐了起来拨动帐幔边垂着的护身咒。

指尖轻轻掠过符咒，在极安静的夜里发出悉窣声响。

窗框上响起第一声时景乐只当是窗外调皮的雀儿在啄今日放下的稻米，直到第二声响起，她才停住动作掀开帷幔。

笃笃笃——

很轻的三声，节奏缓缓。

景乐端起床尾小几上的灯烛，走到了窗前，“将军？”她尽可能压低了声音，但激动之情却难以抑制。

“阿拂，我回来了。”熟悉的声音隔窗响起，在窗户抬起的一瞬穆扶桑就那样站在夜风里，手中提着的蜜饯盒子被他轻轻搁在窗台上。

两人隔着扇敞开的窗，彼此对视良久，亦沉默了良久。

没有过多的寒暄，但两人都觉得比分别前距离更近了些，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膜正在消失。

“殿下饿不饿？”穆扶桑微微仰起头，指尖轻点锦盒，“殿下爱吃的那种甜杏干。”

景乐垂眸看向锦盒，视线又重新移回穆扶桑脸上，她做出了一个从前绝对不会做出的动作。

初秋京城仍带燥热，却比西南要好得多，但当景乐微凉的手指落在穆扶桑脸上时，穆扶桑还是怔愣住了。

带着凉意的指尖从他的脸颊滑到鼻尖再到眼尾，最后停在眉心，景乐伸手抚过穆扶桑较之走前消瘦很多的脸庞，仿佛要借着这种碰触来确定这段时日他究竟承受了多少。

穆扶桑定定站着，只有映着烛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景乐看，用视线一寸寸描摹她日渐消瘦的轮廓。

两人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景乐打了个寒噤，穆扶桑才如梦初醒。

“殿下披件衣裳罢。”

待景乐转身寻到衣裳披上，一回头穆扶桑已经站在了殿内。

“皇兄说将军明日入城。”景乐咬了口蜜饯，甜甜的滋味润泽心田。

“军队驻扎在城外，我偷跑进来的。”穆扶桑接过景乐递来的蜜饯，一本正经地解释自己可以称之为谋反的大胆行径。

景乐睁大了眼睛，“偷跑？”

“嗯。”穆扶桑严肃地点点头，对上景乐圆圆的杏眼却还是没忍住笑。

“太想殿下了。”他看着景乐，眼里还盛着方才细碎的笑意。

“我也......”景乐犹豫了下，结结巴巴道：“也想你的。”

这下轮到穆扶桑睁大眼睛了，他看着景乐半晌没说话，缓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握住人家的手。

又怕握得重了，刚一拉上手就赶紧松开低头看看有没有泛红，确认后才又放心地把手覆上去。

“明日入宫觐见，午膳时分定赶回来。”

“不用那么急的。”

“急，我很急。”穆扶桑牵着景乐的手又紧了紧，眼睛一瞬不错地看着景乐，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那，我等你回来用膳。”方才大胆摸了人家的人这会儿羞怯才赶上了趟，耳尖带着脸颊一并儿泛起淡粉。

两人又腻歪了许久，久到穆扶桑再不赶回去，军营就得发现主帅失踪了，才不得不起身准备离开。

景乐起身要送，穆扶桑却拉着她在床榻坐下，看着人睡好又再三地掖了被角后才从窗户翻出去。

听到窗户重新合上的声响，景乐从被子下使劲抽出手，终于喘了口气，心中感慨着这熟悉的压迫感。

第二日，永宁公主府

兰芷一大早就候在廊下等着景乐醒了伺候梳洗，过了许久都没动静，平日里这时候都开始传早膳了。

她轻轻推开门，绕过屏风才看见公主殿下睡得正香，脸色红扑扑的，气色瞧着总算不似前些日子那般苍白。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一旁的案几上，锦盒上的花纹在光下泛着微光。兰芷了然一笑，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叮嘱洒扫的侍从退远些莫扰了殿下许久不见的安眠。

日上三竿，殿内才传来略显慌张的声响。

景乐不知昨夜何时睡去的，只是这一觉睡得极舒心，乃至于一睁眼看到隔着帷幔都挡不住的日光，心里一惊。

昨夜穆扶桑说今日午膳前回来，她却还没起，这真是苍了天了。

她急忙起身坐在妆镜前开始忙活，这些日子没心思打扮，就那几件素色衣裙来回倒换着穿，发饰也就只一枚绿梅簪，除了穆扶桑送的玉佩一直佩着，其他一应环佩也都撤了。

铜镜里映出景乐尚还有些睡意朦胧的脸，兰芷从门外进来，景乐看见救星似的，“兰芷，今日穿哪件好呢？”

兰芷压了几轮都没压住笑意，索性弯起眉眼，“殿下穿哪件都好看。”

“那个天青色的怎么样？”景乐看向挂起的衣裙，自己先摇了摇头，“太亮了。”

“殿下。”兰芷将景乐睡乱的头发一点点梳顺，“殿下想穿哪件都好，国公只要看见您，不论哪件，保管眼睛都直了。”

“兰芷。”景乐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昨夜窗下对望的眼睛烙印在她脑海，这会儿被兰芷一句话勾起来，心都跳得怦怦。

最后还是选了那件天青色衣裙，轻纱笼在衣裙上，远看如群山薄雾，似仙似幻。

最后一枚钗环戴在景乐发髻，她伸手扶了扶那枚绿梅簪，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殿下可真好看。”兰芷站在她身后慨叹一声，景乐笑着抬眼，“是你厉害，梳出这么漂亮的发髻。”

得了鼓励的兰芷笑意盈盈，“那奴婢明日再去学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