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马蹄声渐促,赤云奔驰间鬃毛飞扬在风中,带出一阵红色疾风。
穆扶桑坐在马背上,专注地控着缰绳沿着渐渐眼熟的街道向前,掠过一幢幢熟悉的房屋。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抬起在公主府门前停下,椿七一早便等在门外,见着人打马过长街,忙下了台阶。
“国公爷。”
“嗯。”穆扶桑翻身下马,拍拍赤云马背便抬脚往府内去。
椿七牵着赤云准备去喂草,回头便见平日里八风不动的镇国公此刻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着跨上台阶沿着石板路往内庭去。
袍脚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痕迹,快得都出了残影。
坐在桌前的景乐撑着下巴看着一桌子丰盛的菜,听见前院响起问候声,坐直身子往外看去。
穆扶桑跨过二道门,大步往花厅来。两人隔着个院子就对上了视线,直到人进来坐定都没人移开眼。
“殿下,我回来了。”穆扶桑又说了一遍,昨夜是偷跑来的,今日却是光明正大,再不走了。
“嗯。”景乐重重点了点头,钗环碰撞间发出轻响。
穆扶桑盯着景乐看了半晌,既不拿筷子也不喝茶水,看得景乐脸热起来,“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见她抬手穆扶桑才找回丢了的神智,清了清微哑的嗓子,“没。”
他垂下眼,眼睫敛去情意和冲动,却又忍不住地悄悄抬眼,“让殿下等久了。”
“没多久,菜还热呢。”景乐盛了饭放在穆扶桑面前,时隔两月之久,两人终于吃上了顿无人打扰的饭。
从前用膳时,穆扶桑和景乐分坐一边,待布菜侍女布好菜便端起自己的碗开吃,偶有几次添菜。
可今日这顿,颇有些寻常夫妻的样子,先是景乐给穆扶桑添了饭,紧接着穆扶桑把景乐夹着有些吃力的菜夹到她碗里,再然后,两人都不盯着自己的碗瞧了,只是看着对方的碗。
时不时就给对方添一筷,你来我往,一顿饭虽然没说几句,却都觉着照顾好了对方。
“将军梦魇可好些?”快吃完饭时景乐想起一直挂心的事情,不由发问。
穆扶桑放下喝的见底的汤碗,“好多了。”他盯着瓷碗底的油花,又补了句:“殿下给的香囊很有用。”
看着面前人不敢抬眼的架势,景乐就知道他没说实话,穆扶桑一旦要撒谎,不是突然变得话多,就是小动作变多。
这不,此刻他放在桌下的手正无意识揪着衣摆摩挲。
“我做了新的香囊。”景乐从袖中拿出新绣的香囊,还是扶桑树的纹样,绣了这么多次,那树看着比之从前更加栩栩如生。
“贺大人配的新药,比之前的闻着味道淡些。”
“有劳殿下。”穆扶桑接过香囊,放到鼻尖轻嗅,确实比之从前淡些,多了些花香,少了些药草味,尤其是少了石菖蒲的味道。
“将军既然回来了,那药还是要吃的。”
穆扶桑将香囊揣进怀里的手一顿,看着景乐认真的眼睛,审慎思索一番实在想不出个回避的法子。
“殿下这些日子也未曾好好安歇。”昨夜他便想说,碍于好容易见面没能说出口,此刻听得景乐说要喝药调养,便也干脆提了出来,总不能一个人喝药。
景乐下意识抬手摸了下眼下,今日特意扑了脂粉,竟然还这般明显。
“若要喝药调理,殿下同我一起?”
绕着绕着把自己绕进去的景乐点点头,没办法,想让穆扶桑喝苦的打颤的中药,她也得做些努力。
找着了个同盟军的穆扶桑满意地端起茶盏饮了口茶,甘冽清甜,纵使他不懂茶道却也知晓此茶不俗。
“上次去宫里皇兄给的。”见穆扶桑垂眸看着茶汤,景乐解释了句。
穆扶桑点点头,指尖在桌面轻叩,却也什么都没再说。
“午后将军可有事?”
“今日无事。”
看着面前人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穆扶桑只觉心里软得厉害,像天上的云似的,飘忽忽的。
“那我们去宫内找贺大人开方子吧?”
飘忽忽的云一下子落了地,还伴着记忆里的苦涩味道,“今日便去?”
景乐点点头,“万一将军明日有事去不了,可就得拖几日了。”
景乐表现得实在太过期待,穆扶桑说不出一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那现在去?我先递帖子进宫。”景乐起身去忙活,看着薄纱从门槛轻巧跃过,穆扶桑到底没忍住扬起了唇角,苦药算什么,殿下高兴最最重要。
这种甜蜜心情直到行至太医署门口才被药味冲淡了些,苦药还是得斟酌一番的。
见人停在门口不往里进,景乐回过头,“将军?”
“嗯。”穆扶桑一脸高深莫测看着牌匾,似乎在参悟上书三个大字的玄妙之处。
“走吧。”景乐看着此人打起退堂鼓,从昨夜开始就大起来的胆子一鼓作气,拉起穆扶桑的袖角带着人一起跨过门槛。
正在配药的贺蔺听着进来的脚步声没回头,还以为是自己的小徒弟,正要吩咐,一回头被穆扶桑苦大仇深又夹杂着些无措的脸吓了一跳。
正疑惑什么风把这位祖宗吹来了,视线下移便看见景乐站在一旁,笑得礼貌,“贺大人安。”
贺蔺忙行礼,“臣谨问公主安,镇国公安。”
“贺大人免礼。”为着配香囊,景乐对太医署已经很熟悉了,和贺蔺也相熟,还从他口中得知了不少穆扶桑年幼时的事。
诸如冷着脸倒药烧死好几块地里的菜、试图哄牧民家的猎犬喝自己的药被抓现行、巡查伤兵营时总要在门口提口气再进去......
见着被编排的苦主就立在面前,贺蔺到底也是年近半百的老人,轻松便调整了心态,悠悠起身。
他起身时还没忘再看一眼穆扶桑,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不过总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