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数,也不宜多问,虞林之和熊令两个半百老人还在兢兢业业商讨政争对策,濮阳立兴致却已然一去不返,“走吧,林兄。”他起身整了整衣袍,俨然要即刻离开。
“不再听一会儿?”
“听多错多。”濮阳立摆摆手,“方才那位大人可说了,事圆则缺。”他眯眼笑着说:“林兄若未尽兴,不妨随我去博场再消磨片刻?”
林毓坚定摇头,上回去了博场还没敢告诉夫人,昨夜喝得烂醉如泥的账也还没清算,现在再去那地方,可谓是偏向虎山行,他还没醉到这个程度。
见人不愿,濮阳立也不勉强,两人在玉娘指引下走出玉觞楼,道别后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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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显阳殿
正如熊令所说,景明这几日心绪确实不佳,穆扶桑镇压西南若说他全然不欣喜也不尽然。
虽然当时生出了些对良将功高盖主的忌惮,但在平州转圜多年,又端坐至尊之位,若是连这点胸襟气魄都没有,可真是贻笑大方。
真正让他顾忌的是穆扶桑的怀疑,这已经不是穆扶桑第一回对他流露出怀疑了,上一回还是平州一役后,他下旨杀了包括柔然王子丘勒在内的战俘,彼时穆扶桑疑心他为奸恶遮掩,一通解释后才放下戒心。
可这一回却不似上次那么简单,西南一片乱局能在穆扶桑手底下恢复成现今局面,已经是不世之功,可问题是究竟是因何而乱,现今的平和之下又隐匿着什么,景明几次三番试探未果。
穆扶桑铜墙铁壁高耸,将他这个大夏天子都排斥在外,这个认知让景明十分不爽,已经到了难以掩饰的程度。
陛下心绪不佳,手底下伺候的人自然也不敢造次,除了侍奉多年的魏昌,无人敢在殿内持久的低气压中添茶送水,其余内侍统统待在殿外不敢近前,生怕触了霉头,毕竟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也不是没有。
今日却是不巧,魏昌再能扛事到底年岁渐高,秋高气爽的天气对这位久居宫城的老宦官而言只意味着一件事,昼夜渐凉,故而他今晨陪着陛下下了朝便觉得眼冒金星,是风寒的先兆。
魏昌只能暂且离开回去歇着,这烫手的山芋自然而然落到了候在殿外的一众内侍身上,众人不敢言语只能眉目传信,你来我往间找了个替罪羊出来。
一个刚来显阳殿不久的小黄门,年岁尚轻,涉世未深。
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本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不能在陛下面前露个脸那就在陛下面前丢颗头,他端着茶盏进去了。
事实证明,端茶送水也是个需要久经锻炼的高深活计,景明低着头批复奏折,那小黄门换茶盏的间隙,景明拿着折子靠向椅背,袖角扫倒了杯盏。
预料中的碎裂声倒是没响起,小黄门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杯盏,但万幸中的不幸,他的手勾着了景明衣袍的刺绣,一根明晃晃的金线就那么缠在内侍的手指头上。
景明低头看去,神色未动,也未言语。
小黄门心慌得厉害,登时就要跪倒请罪,这一下那丝线彻底扯断了,一半裸露在陛下的衣袍上,一半还挂在他指尖。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内侍在地上不住地叩首,脸是露不成了,头看来确实要交代在这儿了。
“下去。”景明冷声道。
内侍也不敢再求饶,只能膝行着退出去,迎接和那位作为前车之鉴的前辈一样的命运。
殿外的内侍再没人敢进来,两个机灵点的内侍脚程飞快地跑去请魏昌回来,风寒可以忍,命可就一条。
魏昌回来后进殿添水,正如殿外那几个不成器的所说,果不其然在景明衣袍上看到了个断口,“陛下,可要换件衣衫?”
景明并未停笔,“不必。”
魏昌站了会,等景明批完这一封,又开口,“可要唤尚衣局遣人来修补一二?”
毕竟没有让陛下穿破衣裳的道理,衣服勾了丝在寻常人眼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扯断即可。但那断开的线是金线,谁也没胆子上去扯断。
“嗯。”被问得烦了,景明应了一声,魏昌赶忙出去遣人去尚衣局寻个女官来。
不多时,尚衣局掌事带着位宫女来了,在廊下给魏昌行礼,仔细查验过带来的针线,客套一番后魏昌进到殿内。
“陛下,尚衣局来人了。”
景明批完大半文书正靠在椅背闭目养神,摆了摆手,“传。”
魏昌领着掌事带来的宫女进到殿内,那宫女跪在地上,既轻又快地掏出针线,针头特意磨钝,不是尚衣局平日里用的,只为了防止有人意欲不轨行刺陛下。
她手下灵巧,几个来回修补妥当,跪在地上叩首告退,“奴婢告退。”
从始至终没有睁眼的景明听到这一声,缓慢睁开眼看向脚边跪着的宫女。
宫女并未抬头,额头触地,跪得恭敬。
“抬头。”
得了陛下亲谕,她抬起头来,这张脸景明认得,在皇后宫里时她闹出过不小的风浪。
在重华殿投毒欲害虞纨,给景明惹了不少乱子,那段时日案头弹劾文书堆叠的半仗高。
若非瑶光求情,此人绝不能留,瑶光说打发走了,看来她在尚衣局混的不错。
“奴婢文清,参见陛下。”文清抬起头,眼眸低垂,若非知晓她毒辣手段,倒是一幅和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