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跪在地上,做足了毕恭毕敬的姿态,同那日事情败露后一样的沉静自若。
“嗯。”景明淡淡应了声。
他对这个婢女有股道不明的感觉,两人身份相隔天堑,在景明来到京都前素未谋面。
但他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莫名生出一种诧异感,诧异于对方的卑微,仿若文清本该是座上宾而非膝下奴。
“尚衣局的差事做得还好?”景明抿了口茶,压下心中那抹不适。
“幸得陛下与娘娘照拂,奴婢才能在尚衣局安稳做事。”文清又躬下身子,额头贴地,诚恳得紧。
“那便好。”景明看着她的模样,方才泛起的不寻常感逐渐淡下去,兴致缺缺起来,他摆了摆手。
文清缓慢起身,福身再次行礼后倒退着出去,将要退出殿外,景明又开口问:“你是何时入宫的?”
听见陛下问话,她退出门槛的脚收回来,重新跪在地上,秋日里的玉砖渗着丝丝凉意,顺着皮肉钻进骨缝里。
“回陛下,奴婢是和紫阁姑娘一起入宫的。”
答完这句,她刻意佝偻的脊背挺得直了些,唇边噙着淡淡笑意,满意地享受着一室静寂,由她而生的静寂。
景明本来后靠在椅背,听见这句话后直起了身子,眼神紧紧锁在她身上。
“谁?”
“回陛下,紫阁,从前在清晖殿里伺候的。”
这个名字太熟悉,以至于景明不得不再问一遍,紫阁姑姑,是绿珠夫人的贴身侍女,从临川郡跟着绿珠夫人入的宫,一直伺候到夫人殁了。
但自打绿珠夫人离世后,景明便再也没见过紫阁,那段时日太过晦暗,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见到紫阁的最后一面是在何时,但可以确定的是,紫阁现如今已经不在宫内。
他登基后不久便核查过宫人档案,紫阁的去向为空,也就是说人凭空消失了,本来找她也只是为了替母亲完成心愿,照拂一二,既然不见了,景明也没太放在心上。
可现在突然蹦出个文清,还信誓旦旦说是同紫阁一道儿入的宫,言外之意即她不光认识紫阁还认识绿珠夫人。
看她的反应,这种认识还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她极有可能知道什么秘辛。
可景明自打出生后一直随着绿珠夫人住在清晖殿,如果真如文清所说,他怎会从来没见过,况且,年龄对不上。
“哦?你如何认识的?”景明手中转动起玉牒,是他惯常的动作,拿不定主意时便转上一转,且越是动摇,转的越快。
文清恭顺地垂着眼,“陛下,奴婢同紫阁是同乡。”
“你也是临川郡人。”景明看着文清,心中疑虑已深,耐心告罄,全凭着她有可能和自己生母有关这一条强撑着问询。
“是,陛下,奴婢从前是郡守陆大人府上的婢女。”
玉牒磕在桌案上,停下了转动,景明皱了下眉,又刻意地松开,“你说你在陆府做事,何时?”
“顺平二年。”
“胡说。”景明打断她的话,他父皇弱冠登基,若真是顺平二年,那文清现今至少年过四十,但她分明瞧着不过二十。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陛下明察。”文清并未惊惧,依旧四平八稳地跪着,姿态放得平和,倒显得景明有些失控。
景明呼了口气,唤来魏昌去调文清的名簿。
名簿不多时便被送来,看着上面记载的入宫时间:顺平十年,祖籍:临川郡,入宫前确实在绿珠夫人娘家陆府做事。
景明不禁有些沉默,他又抬眼看了下文清,若是名簿记载无误,那此人十有八九便是冒名顶替,否则无法解释一个四十多岁的宫女竟然未在到龄后出宫,而且,她还毫无衰老的迹象。
“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是么?”景明冷下声音,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急着寻死之人,满口胡言还在此处巧舌如簧。
“陛下,奴婢曾有一奇遇,故而容貌未见老,但奴婢确是文清。”
景明已经失去了和她掰扯的耐心,手一挥连带着名簿一道扔在文清面前,殿外候着的侍卫动身将要上前。
“陛下,奴婢知晓夫人身殒的真相。”文清抬高声音,伏地叩首。
景明尚在半空的手顿住,他的生母绿珠夫人在生下景乐五十余日后暴毙身亡,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日。
母亲抱着尚在襁褓的妹妹,露出了久违的微笑,要他去御花园寻些鲜艳的花来染绢帕。
冷宫离御花园很远,他走了很久才到,等摘到花往回走时,宫道上涌出一大波人,抬着个白布盖着的木架。
等他进了殿内才知道白布下盖着的是绿珠夫人,床榻上的妹妹还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
他看着洒进殿内的最后一抹余晖,知道自此以后便再也没有母亲了。
十余日后,帝王厌倦了冷宫中的两个孩子,十四岁的景明背着景乐踏上了去往北境的路途。
这么多年,他没有放弃过探查过去的真相,午夜梦回,无数次他与那白布失之交臂。
“你知晓什么?”景明握紧手中玉牒,硌得掌心生痛才勉强压下激荡的心绪。
“陛下,绿珠夫人入冷宫前,奴婢在显阳殿伺候。”
那便是在先皇身边侍候,贴身宫女若是有心,定然是知道些秘辛的。
可景明自登基以来查了无数次,寻了无数人都毫无线索,现今人突然跳出来,太过巧合,也太过刻意。
“绿珠夫人入宫后一直深得先皇宠爱,奴婢常见着夫人来殿内,有时一待便是一整日。”
景明记得,直到母亲怀了景乐之前,父皇总是在清晖殿过夜,将他抱在膝上教导功课。
每月十五照例去太后宫中请安的日子也总是在绿珠夫人这里消磨到日头落下才依依不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