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他想不通,为何父皇会如此残忍,将身怀六甲的母亲打入冷宫,自那以后还从未来探望过。
“陛下可还记得,顺平十五年的宫宴。”
景明眉头皱起,宫中举办宫宴稀松平常,每场筵席都是歌舞开场,酒香散席,无甚特别。
“孤记不清了。”
“那一年的宫宴,先皇宴请了北境几个部族前来朝贡的首领。”文清直起身子,一点点试着勾起景明沉寂的回忆。
“契丹、柔然还有——”
“高车。”他想起来了,大夏国力强盛又同北境诸部族交好,那一年营州边境互市满三年,几个部族首领特来京都给天子贺岁。
“宫宴上,几个部族为表永结同好之心,向先皇呈递了国书。”文清停顿了下,看向景明,喉咙动了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契丹族的国书上写要先皇赠予宠妃,以示交好之意。”
景明猛地抬头,眼中漫上赤红之色,杀意竟显。
“先皇陛下未允。”文清垂下眼睫,将那视线隔绝在外,“之后,契丹发兵,营州一州被屠。”
铮——
那枚一直握在景明手中,从北境到京都的玉牒碎成了两半。
“你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如果真是如此,契丹讨要绿珠夫人未果,兵袭营州。
那......营州刺史、大小官吏,整个营州所有人,都葬身于那场荒谬的讨伐之中。
不,还是有人活下来的,只有一个。
营州刺史最小的儿子,还活着。
穆扶桑夜夜梦魇,鲜血淋漓的仇恨,屠灭满门的苦痛,竟然要归咎于此。
景明看着手中碎裂的玉牒,心中大恸,这是灭门之仇,如若此事张扬出去,横亘在景乐和穆扶桑之间的便是世仇天堑。
“陛下,奴婢冒死偷了国书。”文清从怀中取出丝帕包着的泛黄文书,边缘焦黑,显然是从火盆中取出的。
景明一字一句看过去,每多看一行,心中便沉一分。
“之后,先皇便与夫人生了嫌隙,直到太医诊出夫人已有身孕,先皇才又关照起夫人来。”
“可没过多久,营州被屠一事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先皇心中郁结,连带着......连带着迁怒了夫人。”
之后的事景明都知道了,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也是辨清是非的年纪。
若非今日从文清口中听到这些,他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想透父皇急转直下的态度背后隐藏的真相,也不可能将母亲之死和营州被屠两件事联系起来。
那国书之上,传国玉玺的印痕虽被火燎掉一块,但他可确信是真的无疑。
故而文清所说,确有其事。
“此事还有谁知?”
“回陛下,除了奴婢无人知晓。”
景明垂眸沉思片刻,“今日起,你便留在显阳殿伺候。”
此人是个变数,却也没到灭口除患的时候,放在眼下更稳妥些。
等魏昌领着文清下去,景明指尖摩挲着玉牒的断口,今日所知这桩秘辛,之于穆扶桑而言堪称致命。
毕竟就景明这些日子看下来,穆扶桑对景乐确有情分,若是真的知晓屠戮满门的凶手是枕边之人,依照穆扶桑的性子。
善终是不可得的,最好的结果也会是死生不复往来。
他暗暗思忖片刻,放下玉牒起身向殿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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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由魏昌带着迅速熟悉了显阳殿的事务,走过廊下时正碰上那个倒霉的小黄门被抬出去。
白布之下血迹斑斑,一只沾血的手掉落出来,手中还握着那截金线。
文清微微躬下身,将那线握进手中,唇边噙着的笑意渐渐扩大。
她看向不远处角落闪过的衣角,狡黠地一笑。
“魏公公,多谢教诲。”她施施然行礼,笑意未退,一双眼睛看得魏昌愣了下,摆了摆手。
待魏昌离去,文清不慌不忙抬脚走向方才的角落,蹲下身,松动的石砖下压着张纸。
只有一个数字——二,左下角绘着一小片虎纹。
虞字上半即为虍,通虎。这个符号是文清和虞纨联系的暗语。
早在重华殿时她便搭上了虞纨这条线,后来的投毒一事乃至于今日入显阳殿,步步为营,尽在掌握之中。
她将信收进怀中,方才呈上国书时怀中空出的一块又被这纸填满,文清满意地勾了下唇角。
这是她和虞纨通力协作的第二次,很是成功。
至于第三次,文清转身看向宫道尽头,走过九道门,便是宫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