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初一,化萤照寺门前都是人来人往,诚心参拜的信徒自然多,但也不乏有许多外地赶来专门一睹化萤池萤飞流火的人。
可这景只在交过夜才有,且并不是每月初一都能见着,有时三四年遇不着一遭,但总有人来等。
而想要见着这奇景,须得前一夜便在寺里厢房住下,焚香净身等傍晚去池边看,运气好便能得个圆满,运气不好,便只是白忙活一场。
青帷马车停在寺门口时,景□□过纱帘望去,门口出来了一批哈欠连天的人,脚步拖沓地下了台阶。
“今日是初二,他们是昨夜在寺中等着看化萤池奇观的人。”见景乐好奇张望,穆扶桑勒停了马,简单解释了下。
原来不论古今,人爱看热闹这点都没变过。景乐暗暗腹诽,由穆扶桑搀着下了马车,两人在那个瞧着比寺庙还饱经风霜的香火摊前停住了脚步。
摊主脸上盖着块布睡得正香,仔细瞧去,那布上还隐约有“童叟无欺”几个字。
“师父,请香。”
乍然听到一道柔和的声音,摊主身子猛地颤了下,盖布落下来,露出张年龄莫测的脸。
“请香?”摊主愣愣地盯着摊前携手而立的两个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哦,请香是吧,请请请,这就请。”
景乐从摊主手中接过香烛,穆扶桑付了钱,淡声道了谢便往庙里去了。
摊主还坐在小马扎上,似乎没从方才的怔忪中缓过神来,两个人他都见过,可一起来还是头一回,他一拍脑袋,再不管摊上香火,转身极快地绕进暗门,进了庙内。
今日景乐和穆扶桑是来还愿的,那日景乐独身前来,请香祈愿只求换得穆扶桑平安归来。
现如今人已自西南回来,得来庙内好好进香,以示对诸神佛庇护的感激。
两人拜完了几处大殿,到了最后一处,景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闭目,等到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何时穆扶桑便已侧过头来看她。
等两人出了佛殿站在化萤池前,看着片片落叶覆盖的水面,穆扶桑开口时声音微微有些发沉:“殿下那日来,跪了多久?”
方才一殿一殿跪拜过去时他就在心中默默算着,景乐的步幅,发愿的时间,那天定时大半日都耗在这里,夏日里衣衫穿得薄,哪怕跪着蒲团,膝盖也肯定留了青痕。
“没多久。”景乐抬眸看向穆扶桑,“心中有愿,便不觉得时间漫长。”
眼前人耳尖漫上绯色,比那池中红叶还要浓上几分,景乐才惊觉方才说了句什么话,眨了眨眼睛偏开头去瞧池中几尾以叶为障的金鱼。
穆扶桑硬是没敢抬手摸耳尖,直愣愣站在那等着热意过去才顺着景乐的视线一起投向池中。
那几尾金鱼自落叶间穿梭,游影翩然。“现在去照乘院?”穆扶桑放轻声音问。
“好。”
两人顺着小径一路携手向前,走到那处院落前,院内枯枝林立,同从前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院中石桌上摆着几盘点心和蜜饯果子,袅袅冒着热气的杯盏依次排开,恰好三杯。
“师父?”景乐在门口探出脑袋,等着里面应声。
女子端着个白瓷盏从屋内出来,瞧见景乐探头探脑,慈爱地笑笑,“快进来吧。”
两人这才走到院内,穿过几株枯梅在石桌前落座。
“今日来是向您道谢。”景乐诚恳道,拿出自己绣的荷包,她仔细想了几日,遁入空门之人对身外之物定然不喜,若是送些金银财宝反倒是折辱了师父,倒不如送上亲手准备的谢礼来得实在。
荷包上绣着株绿梅,红叶绿梅,景乐没见过,凭着想象就这么绣了,“不知和师父喜爱的绿梅有无相似之处。”她有些不好意思,“我绣工不精进。”
“很好。”女子指尖细细摩挲过密集排列的丝线,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一个转气后抬起眼便很好地掩饰了情绪,又挂上浅淡的笑意。
“施主绣的很好,景物自在人心,心之所想,目之所见。”她抬眸看向景乐,纵然眼下有着浅淡纹路,却丝毫不失风韵,“我想绿梅若是盛开,便是这般光景。”
“那便好。”见师父对这份谢礼还算喜爱,景乐悄悄松了口气,朝穆扶桑眨了下眼睛。
收到了景乐开心的眼神,穆扶桑唇角也勾了下,向着女子认真又道了谢。
女子将白瓷盏推到景乐跟前,澄黄的果干躺在里头,沐浴着秋日暖阳。
“庙里有几棵枇杷树,今年果子结得好,前些日子晾晒了些果干,施主若喜欢,走时带上些。”
酸甜的气味已经盈盈填满鼻腔,景乐还是第一次吃枇杷晾晒的果干,口感特殊,味道酸甜确实十分好吃。
见她尝了一口眼睛便亮起,女子笑意更深,忙张罗着去屋内装果干。
“很好吃,你尝尝?”景乐拿起一枚,放进穆扶桑掌心。
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景乐手看的穆扶桑略有些失望地将果干放进嘴里,酸甜味冲淡了些泛起的小情绪。
“好吃。”穆扶桑顿了顿,觉得这两个字略显敷衍,又补上一句,“很甜。”
“将军好像更喜欢辛辣的?”景乐脸颊鼓鼓地含着一枚果干,沾着蜜汁的唇瓣在日光下泛着光。
穆扶桑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下意识就点点头。
得了这句肯定,景乐更确信了,毕竟上回去蜜饯作坊,那么多果干,穆扶桑只多吃了两口蜜姜。
莫名被扣上帽子还浑然不觉,只一味发愣的穆扶桑:......
“还吃吗?”
眼前突然闯入一枚金黄蜜饯,紧接着是白皙泛粉的指尖,穆扶桑口中的蜜饯早已化开,淡淡甜味还充盈着,他没有再抬手接,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微微探身。
景乐只觉得指尖一热,果干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