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传来刻意压低了的咳嗽声,女子捧着装好的木匣站在廊下。
两人的耳朵几乎同一刻腾地变红,热意上涌,视线乱得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女子了然一笑,放慢脚步,悠然走到石桌前落座。
“装了些,施主若是吃完了,可以再来取。”
景乐赶忙点点头,嘴里忙着一连声道谢,仿佛谢字再说的多谢,就能把刚才那一幕盖过去。
三人坐在枯林中,竟也不显萧瑟,暖洋洋的光照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适。
“师父,上回殿下带来的舆图,还想劳烦您再指点一二。”穆扶桑在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找着了正事,这回来确实须得请教有关于祖灵所布阵势一事。
“那阵势有诡道中人落阵之风。”
“何谓诡道?”虽然在信中已经看到过,但穆扶桑查遍西南方志也向军师问询过,无一人知晓诡道为何。
“世间之道,无非正邪两派,济世为正,乱祸为邪。”女子指尖在桌案上画下条线,“非正非邪,谓之诡。”
“上回我同女施主所说,诡同鬼虽只有一字之差,却大有不同。”
“鬼者非人,超脱尘界之外,鬼道行事,非人力所能改置。”
她看向两人,一直含笑的眼眸带上了深深的担忧之色,“诡者为人所为,而行诡谲之事者,必乃奸恶之类。”
穆扶桑点点头,拿出舆图,“师父所说,此阵生门在此处,但......”他犹豫了下,还是选择相信此人,毕竟这女子从他头次来求符便不似歹人,虽有隐瞒却也无坏心。
“布局者身死于此,是否可谓破道?”祖灵的尸身埋葬于清梧山金庙内,如女子所说,暗道外的清梧山为死门,那此处金庙便为生门。
穆扶桑想知道此局到底是否被破,若是破局,下一步又该在何处落子。
女子摇摇头,“施主所说破道,得是真的有道,诡道中人行事,波诡云谲,难寻踪迹。”
“故而此局是否破开,除了布局之人,无人知晓。”
穆扶桑陷入短暂的沉思中,他脑海中闪过祖灵说过的话,从最开始的夺取大夏灵脉到后来的让清梧死而复生,不知为何,他有种直觉,这两个目的,都不是这场血腥残杀之局的最终用意。
何况到了此刻,他甚至都在疑心,西南这局是否真是祖灵所布,以祖氏嫡脉的身份,能否真有本事号召整个西南蛮夷为之效力。
祖灵所说的事成之后给予蛮夷大夏领土能否让那些多年经营的部族首领盲目遵从,这些问题自西南一役结束后便缠着他,可以说是百思不得其解。
现下濮阳立的加入让这浑水更加浑浊,更何况还混进来个陈平声。
想着想着,穆扶桑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鼻尖一股淡淡浅香袭来,景乐看着此人沉溺于思索之中,忧心他思虑太过,拿了香囊放在他鼻尖,毕竟太医令嘱咐了不可太过劳神。
被打断了思绪,穆扶桑抬手握上香囊,有意地将景乐的手也拢进掌心。
女子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水,“不过观此局,布局之人对诡道并不熟悉。”见对面的人猛地抬头,女子又补了句,“或者说,设局之人和布局之人不是同一个。”
“师父是说设局之人是诡道中人,而布局之人极有可能全然不通诡道?”
“此局瞧着粗劣,若是按施主此图,只要是深谙此道之人,定然不会只设下一个阵眼留着给人去破。”
她指向并州城内清梧山的方位,“诡谲便要曲制,多设几处障眼法才能应和未雨绸缪之意,而此局,过于直白明了。”
这也是那日景乐拿出舆图,她便能够一眼看出门道的原因,只因这局太过简单。
故而纵使不知道布局者是谁,局是否破除,现下至少可以拼凑出一点,此局牵涉之人,于诡道并不精通。
这是个极大的破绽,等于布局之人告诉了穆扶桑,设下此局就是个幌子,真正的棋局还未开盘。
但究竟是谁能有这通天的本事,惹出如此大的风浪再全身而退,只留给他们一个全然无从下手的破绽,恐怕只有等对方下回出手时才能够得知。
穆扶桑和景乐在照乘院待了一个多时辰才起身告辞,女子将两人送至门外,“下回有事便来此处,庙内不会再有人阻拦。”
景乐感激点点头,穆扶桑也道了谢。
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女子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直到院内传来一声轻响才拭了下眼角回身。
摊主吊儿郎当坐在石凳上晃着腿,将案几上没动几口的蜜饯点心打扫了个干净。
“谢逸。”女子不赞同地走过去,“少吃些点心,上回谁说沉得慌。”
“摆着也是浪费。”谢逸一口一个,还递了一个到女子嘴边,“这个不甜。”
女子无奈接下,用帕子盛住小口抿着。
“高兴了?”谢逸擦了擦嘴,笑着看女子。
“嗯。”
“我怎么看都觉着那小子不中。”谢逸将手帕叠好放进怀里,“不够精壮,不够俊朗,不够......”
“你可够了。”女子笑着打断,看着此人鸡蛋里挑骨头,不由得起了逗弄心思,“我瞧着人家丰神俊朗,竟是比你多年前还要更盛几分。”
“怎么可能?”谢逸一拍桌子起身,“阿缃,你可不准偏着心瞧。”
照乘院内一时静不下来,喋喋不休的争论声回荡在枯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