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
今天天气好,阳光不错,市政旧图书馆改造的建筑坐落在闹中取静的街区,一层现在是咖啡馆和书店,沿木楼梯往上的二层其中一间就是沈霁的工作室。
窗外梧桐正茂,摇曳的绿叶遮挡了部分阳光,仍有些强,沈霁拉上米白色的纱帘,让光线不至于过于刺眼。
这间三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就是他的办公室兼接待来访的咨询室,一张办公桌,一盆碧绿盎然的阔叶龟背竹,大地色系浅灰的地毯上摆着一张棕色单人沙发,对面则是三人位的布艺沙发,中间一张长茶几,上头搁一盒纸巾。靠墙的两排原木书架摆满了书。
沈霁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头翻着预约信息。今天上午有一个来访,电话预约的,只知道姓陈,拒绝透露全名也没有填写信息表,看起来防备心很重。
墙上挂钟精准指向9点59分,沈霁听到了外面自己助理于瑜的说话声,他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男士,中等身材,黑西装和鸭舌帽的搭配显得有些怪异,更关键的是,他整张脸几乎要被宽大的口罩完全遮住,怕是最亲近的家人擦肩而过也认不出来。
沈霁目光往下一扫,注意到对方插在裤子口袋里的双手,他因此没有伸手,只微微笑了一下:“陈先生吗?我是沈霁。时间刚好,请进吧。”
来访者在看到沈霁时很明显愣了一下,走进咨询室,不动声色打量一遭,随后转身,帽子底下的双眼警惕地投向沈霁。沈霁指着长沙发说道:“随便坐。”
说完他先在单人沙发落座,来访者静止几秒,踌躇着走向对面,但没有坐下,沈霁注意到他插在裤袋里的手似乎握成了拳,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过了大约一分钟,来访者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开口:“你有很多书。”
“对。”
“一共多少本?”
沈霁道:“没具体数过。”
来访朝他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投回书架,满满两面墙的书,排布得整洁有序,粗略扫去至少有一千多本。
“这些书你都看过?还是只是从楼下书店买来做装饰的?”
挺不客气的,沈霁脸上笑容不变,声音也温和如初:“大部分都看过。”
“介意我看一下吗?”虽这么问,来访者已经走过去,手从裤袋伸出来,包裹在透明手套中的手指在一排书背轻轻点过,抽出了其中一本。
“什么叫……共时性?”他随手翻到一页,问出了问题。
沈霁望着他说:“这是荣格的理论,荣格的一位来访者某天梦见一只金色甲壳虫,当与荣格说起时,窗外正好飞来一只金色甲壳虫,而金色甲壳虫在当地是极其稀罕的。如此的巧合无法用科学解释,荣格因此提出共时性的概念。”
对方听的认真,看样子在努力思考着,沈霁便多说一些:“这种巧合还有很多,许久没见朋友,想起的下一秒对方的电话就来了;犹豫要不要做一件事,电视里恰好播放台词'不要犹豫,大胆去做吧';短时间内频繁出现的词语、数字,以及梦境,都被认为具有提示意义。”
“就好像是——”
沈霁顿了顿,寻找贴切的形容,对方接话:“神谕。”
“神谕,可以这么理解。”沈霁笑了笑,接着说,“这是基础性理论,如果要测试我,我建议选你右手边那几排的书,会更有难度。”
对方闻言一滞,半晌深吸口气:“抱歉,我不是故意这么做,我查过你,听说你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咨询师,来之前我将信将疑,见到你之后我就更……”
“更什么?”沈霁投以鼓励的目光。
他坐在沙发上,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素净的好像一捧雪,足够专业的穿搭,却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他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也太好看了。
他会是个omega吗?来访者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生平第一次遗憾自己无法闻见信息素。他犹豫了一会儿:“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假如你去面试,考官可能都不会听你说什么就直接让你通过……”
并非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质疑,沈霁也不辩解,只笑问:“这算是刻板印象吗?”
“对,就是刻板印象,我讨厌刻板印象,什么beta天生就比Alpha差之类,都是bullshit。”来访者说着,终于在沙发坐下,戴着手套的双手交握在一起,很紧很用力,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我最近也做了很多梦。”
沈霁接着这个话题问:“什么梦?”
“很多,很乱,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疲惫,每天都很疲惫。”
“要喝点什么吗?有茶和咖啡。”
“不用了……还是来杯咖啡吧。”
沈霁起身倒了一杯咖啡,装在一次性纸杯里,放在茶几上推过去。来访者没有动,双手依旧紧张交握着:“谢谢。”
“不客气。”沈霁坐回去,“为什么想来咨询?”
静了几秒,对面的口罩底下传来深重的呼吸:“前几天的周末,我邀请我的一个同事去参加我妹妹的婚礼,是的,我暗恋她很久了,我喜欢她,非常喜欢。仪式是在教堂,开始之前有个人碰到了我的手背,其实只是擦了一下,但我受不了,全身都紧绷了。我克制了,很努力去克制,用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意志力,还是……失败了。我必须去洗手,洗了很多遍,数不清多少遍,等我出来的时候仪式已经结束,她也走了。”
来访者将脸埋进手掌,声音几不可闻:“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垂着手站在空荡荡的教堂里,我感觉双手的皮肤都皱缩起来,好像再也无法展开,那一刻我就意识到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婚礼,反复洗手,愧疚。沈霁在脑内记录。
开了头,剩下的就容易多了。
“我想我可能是强迫症,我做过一些了解,我的症状都符合,除了洗手,我还会频繁检查开关,有时候我甚至要耗费半小时才能出门。”
“还有其他的吗?”沈霁问。
来访者又说了一些,接着道:“我也知道有种说法,越是聪明和自律的人,越追求完美,也更容易会患上强迫症。”
他听起来很是自豪:“虽然我是beta,但在行业里却是顶尖的,比那些傲慢的alpha强很多,我为我自己感到骄傲。”
“看的出来。”
沈霁望着对方的眼睛,真诚的目光却被闪躲开了,来访者垂下眼:“但如你所见,完美主义让我变得不再正常,我现在很怕出门,只要出门我就必须将我的手包裹起来,我无法直接触碰任何东西。”
“你说你现在变的不再正常。”
“是啊。”来访竖起戴着手套的双手,双眼流露苦涩,“正常人出门谁会这样。”
沈霁想了想:“你认为什么是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