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访的眼神出现短暂空白,似乎全然震惊了,这个问题他完全没有思考过。
沈霁停顿少许,足够留白后才接着问:“或者你认为,正常的标准由谁来制定呢?”
来访吞咽着口水,有些艰涩:“正常……就像我身边的那些同事,那些能够正常生活的大多数人……”
“我想,没人有权力去制定正常的标准,既然没有标准,也就不存在所谓正常或者不正常。”沈霁道,“相比不正常这个说法,我更倾向于是当下你的状态给自己的生活造成了困扰,因此需要作出一些改变,仅此而已。”
难以形容那滋味,全身每块骨骼每段肌肉都像要被房间里奶油般和煦的光照融化了,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对面人始终亲和而笃定的笑容,带来无形但强力的支撑。
紧绷许久的脊背一寸寸松弛,来访者慢慢摘下了帽子和口罩,将脸露了出来。沈霁知道是时候了,拿过旁边的记录本:“我们开始吧。”
单次咨询的时长通常为50分钟,时间到了于瑜会在门上敲两下作为提醒。来访者听到后,立刻重新武装面部,同时紧张地望向门口:“谁?”
“是我的助理,我们时间到了。”沈霁很了解对方心理,尤其是初次咨询,他将不安的来访者引向另一扇门,“这边还有道门,出去后沿走廊往前是另外一侧的楼梯,下去后就是书店。”
这一日的第二个来访在下午2点,一个因失恋而陷入抑郁的年轻女孩,经过半年多的咨询已经与沈霁建立起良好的治疗联盟,状况也好转许多,然而今天一踏进咨询室她就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
“来的路上我收到信息,是他的信息,看到他名字的瞬间我心跳几乎停止了,但我点进去之后才发现他给我发的是结婚请帖,他要结婚了,婚礼就在下个月。”
婚礼。沈霁在纸上记录,盯着潦草的字迹看了半秒,又胡乱划去了。
说完这句对面终于压抑不住哭出了声,沈霁将桌上的纸巾盒推过去,女孩抬起泪水涟涟的眼睛,哽咽地道谢。
“抱歉,我明明已经在好转了,前几次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好,我没那么依赖酒精了,不吃安眠药也能睡得着,但一张请帖就又把我打回原形,你肯定对我很失望。”
“我没有失望。”沈霁说,“你也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包括我。”
女孩怔怔望向对面温和沉静的咨询师,一路上积攒的委屈愤怒伤心难过像是终于找到安全的出口:“我还是想哭,可以吗?”
“当然,这是你的权利。”沈霁很温柔地回视她,“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当情绪来临时——”
“我记得的。”女孩擤鼻子,沈霁又将垃圾桶递过去,对方道谢后将纸团扔掉,深呼吸说道,“情绪来临时不要压抑,要去感受,我的任何情绪都应该被接纳。”
咨询结束前,来访的女孩去洗手间整理妆发,出来后比来时平静许多,甚至半开玩笑地问:“你真的不能陪我一起去吗?那样我绝对能在他面前找回场子。”
“恐怕不行。”沈霁拒绝得很坚定。
这一行有严苛的规定,禁止与来访在咨询室外发生接触,这一点明确写入咨询师守则,是不可触碰的伦理底线。
女孩也了解,失望离去,摇曳的裙摆轻轻荡着,进电梯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确定人走人,于瑜小声说:“老板,她这几次来,穿的衣服越来越好看了。”
沈霁往她看了一眼,于瑜赶忙在嘴巴旁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我以后不会再随便议论了。”
沈霁点点头,于瑜又问:“上午那位陈先生,需要我打电话提醒他再约时间吗?”
沈霁摇头:“不用主动打给他,等他自己打过来吧。”
沈霁在今日的来访记录上核对签字,于瑜先看他写的字,又看他这个人。
虽然是omega,但沈霁的身材并不羸弱,反而因为常年自律的运动,拥有恰到好处的肌肉,普通的白衫黑裤也能穿出模特走秀的效果。他还有张不输任何明星的脸,不论多少次都看不够,温和沉静值得交付信任的气质,足以令再坚固的堡垒也敞开心房。
于瑜想起什么:“对了,有位姓陆的先生刚才打电话来找你,我告诉他你正在工作。”
距离下一个来访还有十分钟,沈霁本想吃块甜甜的巧克力补充脑力,闻言又收回口袋,拿出手机果然有好几个陆其的未接来电。他走回咨询室,站在窗边给陆其回电。
陆其大概就守在电话旁,铃声刚响起就接起。
“霁哥!”二十出头的Alpha大男孩,声音也阳光爽朗,“我新发现一家不错的餐厅,已经订好位置,晚上一起去吃饭好吗?”
看似征询意见,其实订好餐厅的举动已经单方面做出决定。沈霁想起几天前那个一头脑热的晚上,也想尽快说清楚,于是答应了:“好。”
“我去接你好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我们餐厅见吧。”他给陆其打预防针,“我有话要跟你说。”
“这么巧,我也有人想介绍给你认识。”
“谁?”
陆其故作神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送走最后一个来访,于瑜走进咨询室,双眼亮晶晶望着沈霁,欲言又止。沈霁主动问:“怎么了?有事就说。”
“好老板,”于瑜夹着嗓子,“我今天想申请提前下班。”
沈霁没忍住笑了,见时间差不多便合上笔记,伸了个懒腰:“去吧,我也不做了,我们今天都早点走。”
“耶!”于瑜欢呼,麻利收拾完,沈霁也关好门,下楼梯时问于瑜去哪儿:“要送你吗?”
“老板你真是太好了。”于瑜发自内心地说,“我今天就不搭你的车了,我男朋友的大学的室友要结婚,他带我去参加婚礼。”
沈霁脚步突然一顿,皮鞋踩着陈旧的木楼梯,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呻.吟。
“怎么了?”于瑜回头。
“没什么。”
沈霁继续往下走,低着头,看被夕阳切割的楼梯略微出神。
婚礼,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听到这个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