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餐厅,沈霁已经收拾好情绪,看起来很平静。
陆其正朝外张望,傅戎宪训完他之后自己就出去了,沿着沈霁离开的方向,两个人一直没回来。
陆其问怎么去那么久,沈霁笑笑没说话。见他脸色不太好看,陆其以为他的病还没完全好,没敢再问,只说:“还吃吗?”
甜点还有一半,沈霁不想浪费,坐回去慢慢吃,期间陆其接了个电话,放下后长长出了口气:“我哥说有事先走了。”
沈霁的叉子再次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吃完了剩下的。
结账往外走,陆其跑在前面给沈霁推门,等他出去后又立刻追在身后:“你开车来的吗?我今天没骑车,开你车送你回去吧,然后我再自己打车回家,行吗?”
陆其有辆摩托车,宝贝得很,今天是故意没骑来了。他紧追着沈霁的脚步,露出那种可怜巴巴的表情,无辜的眼神好像路边被遗弃的小狗。沈霁的确担心今天不在状态,怕路上出事故,便答应了。
走在空旷的停车场,沈霁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车,也不知道为什么,上车前他往一个方向望了一眼。那辆悍马还在,旁边霸占两个车位的黑色越野已经不见踪影。他无声地收回视线,把车钥匙抛给陆其,自己打开副驾坐进去。
陆其开车时话也不断,兴奋地说着部门同事最近去海岛旅行,天有多蓝,水有多清,有多适合去疗养,末了提议:“霁哥,我们也一起旅行吧。”
沈霁根本就没听他在说什么,愣了一下,陆其看到他茫然空白的表情,犹豫了一小会儿,语气变为小心的试探:“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沈霁说,这算是他的工作习惯,相比简单的“没有”,他习惯重复对方的话,听起来会更有说服力。
片刻的静默,他到底没忍住,尽量以漫不经心的口吻提问:“今天那个人,怎么会是你哥?”
他很快意识到这话里的漏洞,又补充:“我的意思是,他既然是你大哥,你们为什么不是同姓?”
沈霁的确感到疑惑,在傅家的那一年里,他没有见过陆其,甚至没听过傅霆还有一个儿子。
何况两人长的也不像,虽然同是Alpha,傅戎宪五官更锋利,气质也更显贵,陆其则柔和许多。
陆其车速很慢,在晚高峰的车流龟速前行,语气也和车速一样吞吞吐吐:“我是跟我母亲姓的。”
“霁哥,”他很快转移话题,“我哥平常不这样的,他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别在意。”
“我不会在意。”
“真的不会?”
“真的不会。”
陆其放心了,前面路口的绿灯还剩几秒,一脚油门完全能过,他偏要磨磨蹭蹭,到了跟前正好红灯,便心里窃喜,又可以跟沈霁多呆六十秒。
换平常沈霁早发现他的小心思,心理咨询师虽不能真的算命,对情绪却异常敏锐,这既是天赋,也是后天可习得的技能——用词、语调、面部表情和身体姿态都在诉说一个人想要隐藏的“心思”。
但沈霁今天不在状态,在车停后就转头望窗外。斑斓夜色里,热闹的街景连成一幕长镜头,渐渐地在画面之上,浮起一双眼,狭长锐利,微微眯起,正盯着他。
沈霁不想看,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到了家沈霁才意识到,他忘记答应这顿饭的初衷——跟陆其说清楚了,当下更加烦躁。他决定让情绪沉淀,而不是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大约半小时后就觉得平静不少,冲过澡,从书柜拿本书,躺进被窝读了起来。
两条街之外一栋华丽的酒店,最顶层的套房里,傅戎宪站在窗前,俯瞰着城市的夜景。片刻过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捞起茶几上的手机拨了个视频电话。
对面接了,意料之中是乔扬的脸,恭恭敬敬喊他“傅叔叔”。
“乔扬,”傅戎宪问,“傅念呢。”
“念念,”乔扬听话地转头冲着旁边说,“傅叔叔的电话。”
“我不接!”
小兔崽子,傅戎宪心里笑了一声,面上越发严厉:“你让他接。”
视频那头伸来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慢吞吞地把手机接了过去,接着露出一个六岁男孩的脸,眉毛耷拉,嘴角紧抿,看上去极不情愿,但又不敢忤逆父亲的权威。
傅戎宪看到了背后的木墙和上面自己亲手用木板打的补丁,是在傅家农场的木屋里。
傅戎宪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傅念。傅念感觉他今天的眼神有些不同,不是发现他犯错时的严厉,也不是偶尔在对抗比赛中耍小聪明赢下一分时的赞赏,只是这样,静静地盯着他看。
傅念被看的有些发毛,不想在父亲面前露怯,便故意昂起下巴,摆出一副毫不畏惧的英勇姿态来。
傅戎宪怎么不知道他的小心思,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嘴角又凝固,继续沉沉地望着视频里那张脸蛋。
虽然稚嫩,但立体的五官已初现雏形,这一点跟他很像,叫人一眼就能认出是他的儿子,唯独脸型线条是柔和的,与长相偏硬朗的傅家人都不一样。
被这样直勾勾盯着,傅念心里越发没底了,空着的那只手悄悄在镜头之外掐住乔扬的胳膊,力气挺大,乔扬愣是一声没吭。
傅戎宪终于开口,却是让傅念把手机再递给乔扬,等乔扬的脸出现,他才说:“你看着他早点睡觉,还有,不许替他干活。”
如果说傅念是不服管教的魔童,那乔扬就是反面,他从小就崇拜傅戎宪,最听傅戎宪的话,似乎天生不具备撒谎技能,当下乖乖地说:“我知道了傅叔叔,奶都是念念自己挤的,我没有帮他。”
见手机屏暗下去,傅念才松口气,从一蹦就吱呀惨叫的木板跳到地下,背着手,小皇帝一般开始巡视领地。
幸好刚才傅戎宪没看到全貌,否则就露馅了,虽然还是在农场的木屋没有错,里面的陈设已然大变样——
凹凸的地面被铺上了傅念喜欢的羊毛地毯,摆着跟他身高适配的小桌子,靠墙还有一张单人小床,床垫柔软,上面是他用惯了的被子枕头,甚至连泡澡时的玩具小鸭子,傅霆都叫管家偷偷送过来了,就怕他在这里住不惯。
管家刚才一直没出声,这会儿端着已经变得温的牛奶递给傅念:“小少爷。”
被傅戎宪“流放”到农场,傅戎这几天一直在挤奶,闻到奶腥味就要吐,皱着眉直往后躲:“不要,不喝!”
乔扬奇怪:“不是你自己说要监督你每天喝牛奶吗?”
傅念简直气死,捏着鼻子几口喝光,然后骑在乔扬背上勾着他的脖子警告:“你不许再长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