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将书翻回第一页。
这是他最近消遣的一本畅销小说,半小时过去,连主角叫什么名字都没完全记住。
合上书,沈霁望向墙上的挂钟,随后走向门口:“于瑜,麻烦给我泡杯咖啡。”又补充,“浓一点。”
咖啡因常常被心理医生妖魔化,比如会诱发心慌手抖导致睡眠恶化,但一体两面,此刻用来提神醒脑再好不过。
还有十分钟,沈霁要接待一个新的来访。
于瑜利索地做好咖啡,黑乎乎的一小杯,沈霁一口喝光,效果立竿见影。于瑜看着他问:“没睡好?”
沈霁点头,是没睡好,做了很多梦,乱七八糟,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于瑜表情有些兴奋,跳动的眉毛眼睛都在八卦着同一件事——早上她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陆其拿着花等在楼下。
沈霁反应平淡,他早过了会为一束花开心一整天的年纪。
“对了,上回那个陈先生来电话,想预约下一次,给他安排在周中同样的时间可以吗?”于瑜问。
沈霁表情出现了空白。
“帽子,还有口罩。”于瑜比划着,沈霁才回忆起是哪个陈先生,那个有强迫性洁癖的年轻男人,并不意外:“好的。”
灌了咖啡,沈霁依旧觉得不在状态,考虑是否要取消这次预约,但时间临近,对方可能已经到楼下了。
预约表上同样没留下姓名,只知道是个男人,没说具体问题,据于瑜形容“声音非常磁性”。
沈霁打起精神,准备好接待这个声音磁性的来访。
回到咨询室,手机上弹出陆其的信息,沈霁没看,先调成静音。
楼下有车过,引擎惊动了树梢的麻雀,很快停了下来,紧接着传来“这车真酷”“好大啊”“我知道我知道,这叫什么卡什么国王!”。
沈霁心一动,脑里迅速计算在这个常住人口的不足100万的中等规模城市,再出现一辆价值超过千万的卡尔曼国王的概率。
刚要起身,门外传来于瑜愉悦的声音:“您好,您是预约的那位先生吗?”
来访者到了?沈霁瞬间放松,果然多心了,起身先关上窗户,随后走向门口准备迎接,谁想又听到“啊,不好意思我走错了,我在找咖啡店。”
“咖啡店在楼下,从这边楼梯下去就是了。”
沈霁又坐回沙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感到紧张,比他离开督导第一次单独接待来访时还要紧张,心跳得很快,好像小鹿乱撞。他轻轻用笔头敲击着膝盖,试图缓解。
然而下一秒,他又站起来,走去窗边,透过玻璃往楼下看。楼下聚集了不少人,全都围着一台车拍照,沈霁的角度看不到车牌,只能看到反射着阳光的漆黑车顶。
“早上好。”
又有人来了,声音的确富有磁性,靴子落地,沈霁心里反而踏实了。
“您、您好……”
于瑜有些结巴,做了两年沈霁的助理,她从没见过来做咨询的人穿的这样……高调。当今社会的接受度还没那么高,心理咨询在某些人眼里等同于有“精神病”,因此来访者大多低调,匆匆来匆匆走。
而眼前这个男人,不仅高调,甚至可以说张扬,黑色风衣显得肩宽腿长,内搭同色马甲,挂着闪闪发亮的金色驳头链,配上那张英俊如刀刻斧凿的脸,别人想不注意都难。
男人单手插兜,投来的目光精亮有神,气场一下压倒了于瑜,连熟练的开场白都卡壳。她实在看不出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心理困扰。
“这里不太好停车。”对方看了眼手表然后说,像是在解释为什么晚到一分钟,接着望向咨询室。那道半敞的门从里面打开,当沈霁出现时,于瑜看到男人的眼睛一下更亮了。
的确是傅戎宪。
沈霁将傅戎宪请进咨询室,指着长沙发说:“请坐。”
傅戎宪没立刻坐,走到房间中央眯眼打量一圈,随后皱眉看着沙发两个靠垫,将其中一个拿走,撩开衣角坐下。
“有咖啡吗?”
“有。”沈霁问,“喝什么?”
傅戎宪看着他:“美式。”
于瑜做了一杯美式端进来,傅戎宪只看了一眼:“我要喝加冰的。”
于瑜只得重做一杯,冰块还是跑去楼下咖啡店要的,然而傅戎宪依旧不满意,翘着腿捏着手指,将杯子端起来闻了闻。
“这是美式吗?”他看向沈霁,眉头挑剔得能夹死蚊子,“味道不对。”
沈霁平静地端起那杯咖啡:“稍等,我重新给你做。”
沈霁将咖啡端出去,于瑜跟在后面着急地辩解:“这就美式啊。”她现在可一点也不觉得这挑事的家伙长得帅了。
“别在意,”沈霁安慰,“他不是针对你,你去忙吧。”
于瑜抿着唇,见沈霁走到咖啡机前,就这么垂手站着,一分钟后,原封未动地将那杯咖啡又端了进去,弯腰搁在茶几上。傅戎宪这回喝了一口,没再说话,算是满意了。
“傅先生,”沈霁也坐回椅子,“你今天来是有什么具体问题吗?”
如果面前有镜子,沈霁相信镜子里自己面对傅戎宪的表情与面对其他来访并无二致。
傅戎宪盯着他看了片刻,才说:“我睡不好。”
“睡眠障碍是吗?”沈霁进入专业的工作状态,很坦诚地说,“这方面不算我的专长,如果你确有需要,我可以为你介绍更有经验的同行。”
傅戎宪撩起眼皮朝他看,缓缓说:“我不看别人,我就看你。”
最后一个字说的很重,咬牙切齿般,沈霁望过去,傅戎宪双眼像极了锁定猎物的鹰。
接着,傅戎宪背靠沙发,显得放松,继续问:“不好奇我怎么找到你的吗?”
“怎么找到我的?”
“你这么年轻就独立执业,口碑又很好,却不在联盟心理师协会名单里。”傅戎宪答非所问,“不仅如此,任何公开可查的资料里也找不到你的名字。”
“这么怕出名吗?”傅戎宪笑了一下,“还是说你有其他担心?”
沈霁依旧是平静的:“不同人追求不同而已。”
傅戎宪追问:“你追求什么?”
沈霁没有被他带偏:“傅先生,我想你可能第一次咨询,所以不大清楚,我们的谈话应该聚焦你,而不是我。”
沈霁停了停,决定一次性说清楚:“这么说吧,我想给你介绍其他同行,一是出于专业匹配的考虑,另一方面,你是陆其的哥哥,有这层关系在,我不适合做你的咨询师。心理咨询里有条规定叫避免双重关系,也就是我和你在出了这间咨询室,最好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这既是为确保你的治疗效果,也是为保护你的隐私。”
傅戎宪脸色趋冷:“我跟陆其?你可以当我们没关系,还是说——”他拖长调子,放下双腿身体前倾,展现出侵略性的姿态,“你担心的其实是你跟我的关系?”
沈霁猜到傅戎宪会找来,已经有所准备,但傅戎宪没以前那么好糊弄了,只好笑了笑说:“当然,规定也可以灵活,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试试。”
傅戎宪向后靠回沙发,神情深不可测。
沈霁拿过旁边的记录纸:“具体是什么样的睡眠问题?”
傅戎宪随意说:“就是睡不着。”
“你有考虑过会是什么原因吗?”沈霁引导他,“比如白天摄入过量咖啡因,或者午睡时间太久。”
傅戎宪漫不经心:“都不是。”
来访不配合的情况沈霁见得多了,行业里有句笑谈,叫“从来访嘴里说出的话都不可信”,他继续问:“能详细地形容一下吗,比如昨天晚上到今天醒来你的睡眠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