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沈霁惊醒了,不知道第几次,他腾地坐了起来,耳边是自己仓惶的喘息。眼前,无尽黑暗在弥漫。
梦代表什么?这是心理学家最热衷的题材,甚至不惜撰写整本书来论述。弗洛伊德认为,梦的本质是愿望的满足,哪怕焦虑的梦,也源于被压抑的欲望。
沈霁躺回被子,平复着呼吸,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这两天只要一睡着,他就会梦见那孩子的脸,模糊的五官,不甚清晰,唯独双眼明亮,安静望向他。
“妈妈!”
这呼唤如同梦魇。
可怕的是,沈霁根本不愿醒来。
下巴埋进被子,沈霁轻轻闭上眼,平静地迎接下一场梦。
周末两天被频繁的做梦和惊醒填满,周一的一整个上午,沈霁都神思恍惚,好几次问于瑜:“抱歉,你刚才说了什么?”
于瑜停下来,担忧地看着他:“沈老师,你生病了吗,脸色好差。”甚至比上次流感中招还要苍白。
“啊?”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叫沈霁反应了一会儿,他低头揉捏眉心,然后对于瑜说,“下午是不是还有两个来访?都取消吧。”这种状态他无法保证治疗效果。
于瑜张大嘴:“啊?”
沈霁打定主意:“跟他们讲明理由,说我因为私人原因不得不临时取消,感到十分抱歉,今天的咨询顺延到下一周,而且不收取费用。”
沈霁一次收费可不便宜,至少于瑜第一次听说的时候瞠目结舌,瞬间对咨询师这个职业燃起兴趣,后来深入了解,又被庞杂的知识体系和高工作强度劝退。然而即便费用高昂,慕名而来者依旧不在少数。
于瑜出去打了电话,又给沈霁端来热茶,把他面前的浓咖啡撤走:“沈老师,你喝点红茶吧,暖胃的,能舒服些。”
沈霁勉力微笑:“谢谢,今天没事了,你先走吧。”
于瑜摇头:“我再待会儿,万一有电话来呢。”
手掌扎进的那根刺比想象更深,拔出来时流了血,虽然很快止住,掌心还是留下了一个红点,两天了还没消。
会留一辈子吗,沈霁胡乱想。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杂志上,国外最新的心理学期刊,平常不接待来访他会做些笔头工作,将前沿研究成果翻译过来。
效果还是有的,起码他有一会儿没想起那些梦,但很快就感到疲惫,手伸向左边的巧克力柜,摸出了一盒从没拆开过的。
这一刻他想到一句话:人生就好像一盒巧克力,不打开永远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沈霁撕开了外面的塑料膜,动作很慢,然后是里面那层锡纸,最后,尝到了这盒巧克力的味道。他吃的也很慢,感受巧克力一点点在舌尖融化开来。
味道与以往的似乎都不相同。
他将剩下的放回,随后拿起车钥匙,朝外走。
这座叫岚京的城市位于联盟东南,沿海,中等规模。当初选择来此,沈霁就是看中这里民风淳朴四季分明,经济相对发达,但又不会节奏太快,总之一切刚刚好。
他在此无波无澜地生活了两年,身心都是平静的,而如今这种平静就要被打破了。
他不知道见到那个孩子对他的影响会这么大。
沈霁开车走在城市的街道,好像漫无目的的游魂,也不能说漫无目的,他的内心里有个无形的指向针,将他引到了一所小学门口。
沈霁试图剖析这一行为背后的深层原因,很快放弃了,这时候他不需要逻辑和理智,只需要遵从潜意识里的欲望。
车子停在校门对面,临近放学,人车渐多,马路几乎拥堵。清脆的铃声响起时,孩子们成群结队地从晚霞照耀的校园里跑出来,跑向翘首等待的父母。
沈霁没下车,就这么坐在车里一直看,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
天黑了。
周遭静下来。
浑身力气像被抽空,沈霁疲惫地伏在方向盘上。
那孩子多大了?应该已经六岁了,他想,六岁上小学了吗?差不多吧,他自己六岁的时候已经学完了小学二年级的课程。
不对,傅家一直在首都,那孩子就算上小学,也不可能来这里。
沈霁躬着脊背,头深埋进臂弯,很久没有抬起,因此没注意马路对面的树下停着一辆车,而车的主人正透过半开的窗户直勾勾盯着他。
不知过去多久,沈霁起身发动车,那辆车也随之动了,在学校门口掉头,擦着沈霁的车子率先开走了。
*
傅戎宪这天回来比往常晚。
傅家的餐桌规矩,长辈到了才准开饭,傅念早饿了,不敢抱怨,只蒙头干饭。偶尔地,他会抬头悄悄看一眼傅戎宪面无表情的脸。
从那天奇怪的“父子时间”,傅戎宪就十分不对劲,没去过的书店,楼梯上遇见的陌生人。在那之后,他们又去了靶场。
傅念不是第一次去,他从小就玩枪,从玩具枪到模型枪,最后是真枪。如何装填退弹,如何控制呼吸,如何瞄准,如何击发,都是傅戎宪手把手教他的。
那天傅戎宪第一次丢给傅念一把步枪,虽然小口径,但也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能端得稳的。傅戎宪在纠正姿势的同时告诉他:“抬高胳膊,心里想着你的目标,瞄准了就不要犹豫。”
傅戎宪声音低沉,说完亲自演示,抬手就是十连发,砰砰砰砰,靶面的红心被射成一个空洞。
靶场上所有人震惊得说不出话。
步枪不仅沉,后座力也大,震得傅念手疼,直到全部子弹打完,他去看屏幕上的分数。
回家路上,傅念累到说不出话,也不敢说话,狭小的车厢被傅戎宪强悍的气场填满了,傅念被完全压制在了座椅上,不敢动,连呼吸都憋着。
他意识到,自己和父亲还差的很远很远。
这样想着,傅念又一次看向傅戎宪,低头继续吃饭。
这一晚又一次被梦填满,好容易熬到天亮,一大早,沈霁就提醒于瑜给隔天预约的来访打电话,询问安排是否有变。
于瑜确认过,告诉沈霁:“都能按时来,除了那个傅先生……”她吞吞吐吐。
沈霁问:“他怎么了?”
“他说让你亲自打电话给他。”于瑜说。
绕一大圈,沈霁想知道的就是傅戎宪能不能来,只过去一周,他从原先的避之不及到现在的迫不及待。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过去,接通后是个女性的声音,自称傅戎宪的助理:“傅董正在开会。”
沈霁问:“多久能结束?”
半小时后再拨,仍是同样说辞,沈霁耐心又等了半小时,傅戎宪的会议还没结束。
沈霁问:“他真的在开会吗?”
一秒的停顿,对面才说:“是的。”
微妙的语气叫沈霁明白了什么,他搁下听筒,改拿手机拨过去,这回接通后是傅戎宪本人了。
幼稚!无赖!姓傅的混蛋!沈霁在心里痛快地大骂,出口的话语十足礼貌:“傅先生吗,我是沈霁。”
“是你啊沈医生,之前的座机我还以为是推销的,什么事?”
沈霁的笔在纸上戳着,当成傅戎宪的脸:“跟你确认你的预约,明天,也就是周三下午四点,有变化吗?”
“目前没有,”傅戎宪像是在回想,然后说,“如果有变化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的。”
“沈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