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就要挂电话，傅戎宪突然喊了一声，一改刚才散漫的口吻，沈霁屏息等待。电话那头也传来傅戎宪的呼吸，缓且沉，最后才说：“你最好给我等着。”

沈霁愣住，只听“嘟嘟——”，通话被切断了。

周三下午四点，傅戎宪准时来到了咨询室，穿的矜贵挺括，气宇轩昂，叫于瑜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忘记了之前所有不愉快。

沈霁亲自做了咖啡，傅戎宪没再挑剔，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时显得十分满意：“我还以为你为了避嫌，不会再接待我。”

沈霁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保持微笑：“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我们或许可以试试。”

傅戎宪目光趋冷，搁下咖啡：“那就试试。”

可不论沈霁问什么，傅戎宪都答非所问，他自说自话地形容自己的睡眠问题。

“我的睡眠？还行吧，老样子，主要是孩子太闹腾，所以没怎么睡着。”

“为什么闹腾？大概是新换了环境，不熟悉。哦对了，我有没有跟你提过，我们最近刚刚搬到这里。”

“六岁正是活泼的年纪，”傅戎宪说到这里嘴角往上勾，“不过你放心，我管教孩子很有一套。”

沈霁坐在沙发上，看傅戎宪起身，开始在咨询室里走来走去。

“我能看看吗？”仿佛绅士地先征得许可，傅戎宪停在书柜前问。

“随意。”沈霁平静说。

傅戎宪果真随意地抽出一本，翻开，放回去，然后又一本。

五十分钟过很快，当于瑜在外面敲门提醒时，傅戎宪挑了下眉，瞥向墙上的挂钟，又和自己的手表比对。

他拿起搭在沙发的风衣，对沈霁说：“正好，我也要去接孩子放学了，毕竟我又当爹又当妈，都习惯了，而且我们刚从首都搬到这里，他不熟悉环境，万一走丢就麻烦了。”

“不为人父母，体会不到这种担忧。”语气里满满无奈，“你说对不对，沈医生？”

沈霁攥紧了笔。

冷眼目送傅戎宪离开咨询室，沈霁大步来到窗户前，看到傅戎宪走至街边，回望了一眼，随后驾驶那辆黑色卡尔曼国王往东去了。

只花了半秒沈霁就做出决定，来不及跟于瑜交代，飞奔下楼，上了自己的车。

跟踪傅戎宪是下下策，傅戎宪军人出身，是联盟最高荣誉玫瑰勋章的获得者，跟踪一定会被发现。

但沈霁忍不住。

就像一场猫鼠游戏，明知道是傅戎宪放下的诱饵，他还是咬钩。

一段不长的街，傅戎宪开得磨磨蹭蹭，路口正好变灯，他立即踩下刹车，缓慢地停靠在斑马线边沿，透过侧视镜盯着后方。

后车陆陆续续停靠，一辆、两辆……没有他期待中的那辆，傅戎宪脸色发沉，攥紧了方向盘，偏偏这时一台白色轿车停在旁边，车窗降下，副驾的人高举手机对准他一顿猛拍，还点开社交账号开始直播。

“家人们，看看这是什么？全球限量的卡尔曼国王！终于让我见到活的了！”

“太漂亮太霸气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多谢家人们！点赞过500就跟车直播！”

聒噪得很，傅戎宪愈发不爽，打算过路口就一脚油门将对方甩掉，突然间，他从后视镜里瞥到一台灰色沃尔沃，好像一条狡猾的游鱼，鱼尾巴从视网膜上一滑而过。

傅戎宪笑了。

他甚至咧开嘴角，放肆地笑出了声。

于是霸道的卡尔曼国王变得礼貌，一路慢速缓行，距离下个路口还老远就提前打灯，生怕突然转弯让后车跟丢了。

叫人恼火的跟拍者半途被交警拦下罚款，傅戎宪心情愈发好，到学校门口正巧打铃，傅戎宪停稳下车，闲适地抄手倚在车旁，夕阳的光影打在棱角分明的脸，身长肩宽，和画报男模没两样。

没多久，傅念背着书包慢吞吞走出来，乔扬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门口有家长因为刮蹭而吵架，傅念好奇地望了一眼，傅戎宪训斥：“你的注意力就这么容易就被无关紧要的事分散吗？”

傅念最近都很乖，大概就是所谓的血脉压制，没敢回嘴，很快地上了车。

马路对面，沈霁坐在车里，只在乌泱泱的孩子堆里看到一个小小的黑色脑袋顶在移动，很快消失了，快到他都没看清脸。

傅戎宪关上车门，远远地，似乎往他这个方向扫了一眼。随后，卡尔曼国王在晚霞余晖里喷着尾气扬长而去。

＊

这是这周的第三次了。

傅念觉得奇怪，在首都上学时一般司机接送，偶尔他和乔扬也坐地铁，傅戎宪有时会接他们，但很少，因为傅戎宪很忙，傅家的产业，他自己的公司，两边都要兼顾，而且傅戎宪虽然离开了军部，也仍担任着高级别外聘顾问，不时要出席活动。

乔扬个子高，一入校就被教练招进篮球队，周五放学后要训练一个小时。傅念也想进，但他身高不达标，为此把睡前牛奶加到了五百毫升。

傅念上了车，没精打采的，等感到座椅震动才抬头：“父亲，我们不等乔扬吗？”

傅戎宪把着方向盘：“等会儿再回来接他。”

傅念好奇：“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车子只开过一个路口就停了下来，傅念看到了街边空着的篮球场，他不可置信，看一眼傅戎宪，又去看篮球场，惊喜地差点蹦起来。

“稳重一点，”傅戎宪提醒，“下车。”

膝盖受伤后，傅戎宪很少剧烈运动，技艺荒废，但跟傅念玩玩还是绰绰有余。他不崇尚整天把肉麻兮兮的“宝贝真棒”挂在嘴边的鼓励式教育，也不会美化这个世界，他教傅念的永远是最实用、最有效的。

一味的挫折教育也不行，还是要适当给点甜头，一般在傅戎宪心情好的时候，就比如今天，他放水让傅念投进了好几个球。

进入六月，暑气渐强，岚京又沿海，傍晚尤其闷，傅念小脸热的通红，汗从两腮流水似的往下淌。

在他第五次进球张开双臂绕场欢呼一圈后，傅戎宪突然说：“别动。”

紧接着严厉命令：“四十五度方向，立正，保持一分钟。”

刻在DNA里的敬畏叫傅念下意识服从。

街对面的银色沃尔沃里，沈霁陡然僵住了。那孩子突然转过来，正面朝着他。

沈霁一动不敢动。

心跳快到了极致，他看清了那孩子的脸，视线贪婪地在那张红扑扑地小脸蛋上流连。

一分钟，没有打扰的一分钟，完完整整的一分钟。

”好，时间到。”傅戎宪说，“告诉我，对面街上黄色招牌的店一共有几家？”

傅念不假思索：“三家，小吃店、打印店还有一家宠物医院。”

说完了，他仰头，亮晶晶的双眼望向傅戎宪，像是期待表扬。傅戎宪于是露出笑容：“回答正确。”

傅念感觉傅戎宪今天的心情很好，他问：“父亲，你心情很好吗？”

傅戎宪往他看：“有话直说。”

“晚上我们可以吃汉堡和炸鸡吗？”傅念馋了，拉小伙伴下水，“乔扬也想吃。”

这种垃圾食品就算是向傅霆撒娇十次也只会被允许一次，这回傅戎宪很大方：“可以。”

“耶！”傅念抹掉脸上的汗水，难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原地蹦了一下，又觉得不够稳重赶紧站直。

街面上车辆往来，熙熙攘攘，银色沃尔沃并不起眼，傅念丝毫没留意。在他爬上车后，傅戎宪站定，远远地沉沉地朝沃尔沃凝了一眼，随后也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