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又下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一场冬雨则预示比以往都更加严酷的寒冬。沈霁原先是不怕冷的,许是怀孕的缘故,他手脚总会冰凉,此刻舒服地窝在小沙发上,柔软的毛毯搭着,勾勒出隆起的腹部。
身旁的壁炉在燃烧,火焰以假乱真,沈霁第一次见,克制着好奇,等没人的时候才走近过去,蹲着研究了半天。
他越发觉得傅戎宪这间书房真舒坦,他可以待一整天。
水滴打在窗户上,笃笃笃,好像有人敲门,沈霁总忍不住往门口看,然后将注意力拽回书上。
他膝盖摊着一本关于阿尔兹海默病人日常护理的书,看着看着,目光偏向了手边茶几。那里还搁着一本。
时间倒回两天前,那个晚上,傅戎宪突然叫他给他念书,就是这本。故事不长,薄薄的几十页,讲的是一个退役军官的故事。
沈霁刚看了开头,再加上为傅戎宪念过一遍,印象十分深,都能默写出来。
这样想,他的手伸向那本书,再一次地翻开了。
【费德南从西部战场回了家。
面前是一栋漆成白色的房子,站在门口,他一度怀疑走错地方,原先有一条干净的石板路直通到白色的门廊下,两边种满各式各样美丽的花,春天是海棠,夏天是绣球,秋天是花大色艳的大丽花,然后就轮到耐寒的茶花登场,为严酷的冬天增添一抹亮色。
都是费尔南的母亲打理的,花园四周没架围栏,小镇上的人都能来欣赏,然后获得一天的好心情。
费尔南揉着眼,再次看过去,石板路残缺开裂,没有一块是完整的,花园也枯败了,杂草丛生,最重要的是,再没有人推开那扇门来拥抱着迎接他。
一切都与离开时不同,战争持续了四年,费尔南离开了四年,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回家。
他不知道是否还能称之为家,毕竟只剩一栋空荡荡的房子。
这场战争叫费德南失去了所有亲人,先是头一年,他的母亲患上肺炎,十四岁的妹妹冒险外出找药,不幸被炮弹击中,而母亲在得知这个噩耗的第二天就猝然离世了。
再然后是他的弟弟,海军战列舰上服役的一名中士,刚刚成年,在一场惨烈的对战中,同那艘刚满三岁的战列舰一起永远沉入了海底。
最后是他的父亲,在战争结束前一个月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房子也不算空无一人,至少那条狗还在,黑色的德国牧羊犬,瘦成了皮包骨,从房子后面跑出来,冲费尔南狂吠。
费尔南第一眼都没认出来,那狗也没认出他,费尔南比以前瘦太多了,而且蓄起了浓密的胡子。人与狗面面相觑,直到费尔南试探喊出“露娜”,那狗突然停下,然后在费尔南试图靠近时趴在地上,呜咽地流下了眼泪。
今天天气依旧不好。
灰霾霾的,很像被炮击过后沙尘弥漫的天空。
露娜跑过来,围着费尔南摇尾巴,费尔南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抬头看翻滚的乌云。
又要下雨了。
他沉闷地喝着啤酒,把为数不多的酸面包喂给露娜。
费尔南回屋看日历,撕掉了昨天的,然后读今天的那页。日期底部写了一行字,字迹过于潦草,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写上去的,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比尔,未婚夫。
两天前他接到一通电话,一个年轻男人,用温和又礼貌的声音询问他是否是费尔南,接着自我介绍:“我是比尔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