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这一晚醒来好几次,除了被尿憋醒,还因为他做了春梦。
最后一次里,梦的场景变成他被抱坐在傅戎宪的腿上,傅戎宪穿着平常总去军部开会的那套墨绿制服,肩章三朵玫瑰。他衣衫整洁,连衣扣都没解开,而沈霁只有一件衬衫半挂在身上,傅戎宪布满枪茧的手钻了进去。
“光亲就喘那么厉害?”那只手十分恶劣地来回抚摸,最后掐住他的下巴,“看着我。”
沈霁一下醒了。
肯定是因为傅戎宪叫他读的那段内容,那段火热的吻,才会让他做梦。
混蛋,大混蛋,沈霁心里骂着,坐起来打开灯,倚在床头平复呼吸。
很快,他睁开眼,往肚子看去。
本着既然做就要做好的一贯原则,沈霁也顺手读过类似孕期指南一类的书,知道春梦可能会引发生殖腔收缩导致出血。
他拉开睡裤检查,出血倒是没有,但肚子里的孩子异常活跃,跟打了兴奋剂一样,肚皮被踹得东凸一块西凸一块。
自从上回不自觉地抚摸肚子过后,沈霁就一直避免用手触碰肚皮,也很少去看,除了洗澡的时候。他的肚子比上次更大了,好像吹起来的气球,皮肤紧紧绷着,很不舒服。
沈霁试图和肚子里不安分的小东西打商量:“停一停行吗,我还要睡觉。”
那孩子又顶了两下,接着不动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真的乖乖不动了。沈霁惊奇地瞪大眼睛,他想起上次在书房,这孩子突然踢了他一脚,只为他说要揍他。
难道这就是所谓血脉连心?
难言的滋味涌了上来,漆黑的夜里,安静的房间,沈霁独自躺在床上,感动、惊讶……五味杂陈,哪怕最细腻的语言也无法描述其中的复杂。
然而这些都是不该有的。
他不该对这个孩子产生任何感情。
抬起的手又落回,沈霁抓住了床单。
话如此,沈霁却不敢睡,他害怕继续做梦,彻底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索性看书。他一下想到了那本《拂晓》。
他好奇费尔南会走出战争的阴影吗,也好奇艾利恩和费尔南会如何发展,毕竟艾利恩是比尔的未婚夫,而费尔南和比尔是过命的战友。
他完全可以先往下看,以他的阅读速度,一个晚上足以看完,但潜意识里他不想往下读,或者说,他并不想独自往下读。
天快亮沈霁才睡着,昏昏沉沉吃过早饭,裹得严严实实地出门。
阴天,风很大,四周的树簌簌响。车子已经等在门口,沈霁直接坐进去,一上车就闭眼补觉。
离开庄园,车子驶得平稳,半道上,前排的司机突然咳嗽,沈霁没在意,大约过了半分钟,又传来两声。
咳咳,很用力,也很刻意,沈霁睁开眼。
他微微侧头往前排看,司机戴了顶黑色鸭舌帽,帽檐挡住眼,从鬓角到下巴须发密布。
“就你这警惕心,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嘲讽的口气,果然是傅戎宪。
沈霁心里是惊讶的,但一想到昨晚那些叫他睡不好的梦,他就不想理这人。
“我在跟你说话。”傅戎宪脸色变得不太好了。
“哦,我听到了。”沈霁干巴巴地回,“你怎么在这儿?”
傅戎宪似乎就等他这么问,立刻接道:“别自作多情,我不是专程送你,我在履行我的责任,为了傅家的继承人。”
傅戎宪好像只聒噪的鸭子,呱呱呱个不停,沈霁闭上眼。傅戎宪不满地盯着后视镜:“你昨天没睡觉吗?”
沈霁不想理他,下巴埋进围巾里,又往上拉了拉,把两边耳朵也遮住了。
到医院,孕产诊室在单独一层,傅戎宪头次来,四面八方都是挺着大肚子的omega,他束手束脚,紧跟沈霁,双手贴在身侧,像根移动的木棍。
沈霁去护士台报名字,对傅戎宪说:“我检查完就出来。”
“哦。”傅戎宪说,突然抓住沈霁的胳膊。
“怎么了?”沈霁纳闷,明明是他检查,怎么傅戎宪显得比他还紧张。
傅戎宪问:“那我干什么?”
沈霁好笑:“找地方坐,待着别动。”
抽血,量血压,再去诊室,霍曼已经在等了,平常都是霍曼去傅家给沈霁检查,沈霁不用出来,但毕竟不能把设备全搬过去,沈霁也需要来医院。
看着沈霁走进一间诊室,门关了,傅戎宪盯着玻璃上晃动的蓝色挡帘。等那帘子不晃了,他踱去对面一排椅子坐下,这样沈霁一出来他就能看到。
傅戎宪习惯性观察四周,这里与印象中的医院很不相同,墙壁漆成令人愉悦的淡粉,每个人脸上洋溢笑容,是幸福的期待的笑容。
旁边还有个小孩,四五岁,穿裙子扎蝴蝶结,傅戎宪跟她隔了一个位置,小姑娘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左右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傅戎宪身为军人的警惕上线,问:“你家大人呢?”
小姑娘一转头,看到了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戴着帽子,只一双黑黢黢的眼露出来,盯着她看。
“呜……”小姑娘眼眶红了,泪水迅速涌出。
傅戎宪皱眉:“你哭什么?不许哭,你家大人呢?”
“哇——”
诊室里,淡绿色的围帘拉了一半,沈霁躺在床上,上衣拉到胸前露出肚子,按照霍曼的指令吸气呼气。
屏幕在他的头侧,视线一转就能不费力地看见,沈霁却刻意避开,盯住天花板上的滑轨。
霍曼坐在仪器前,拿着探头在他的肚皮上滑动,不时跟助手说些什么。
霍曼说:“胎心。”
沈霁正出神,以为霍曼跟他讲话:“什么?”
“我说胎心,”霍曼说了个数字让助手记录,转头看着沈霁,“胎心很有力量,想听一下吗?”
沈霁犹豫了,他应该果断地说不用,但就在这几秒里,霍曼已经拔下听筒,让声音传了出来。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好像小马驹在肆意奔跑,快活地连鬃毛都扬了起来。幼小的生命如此有力地在搏动,就在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