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戎宪对着镜子,洗掉脸上的泡沫。
下巴抬起,过去几天无暇打理的皮肤变回光滑,傅戎宪严苛地审视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眼睛、鼻梁、嘴唇,直到毫无破绽,最后拍上须后水,就算完事了。
他把洗漱包放回车里,从后座拿了个靠垫,返回二楼,以同刚才的慌张完全不同的沉稳,阔步走入咨询室。
咨询室里开着灯,沈霁坐在他的那张单人沙发里,那本《拂晓》搁在茶几上,仍是刚才的位置,没动过。
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野蛮地闯入视野,沈霁抬头,望向了鞋子的主人。
嫌一盏顶灯不够亮,傅戎宪将书桌旁的落地灯也打开了,他走到长沙发旁,原先的靠枕扔到旁边,换上了自己带来的,随后环顾一遭,像是终于满意,这才坐下,双腿闲适地交叠,自如到仿佛回家。
于瑜担心地探头进来,任谁都不会忘记刚才傅戎宪那仿佛暴风雨降临的表情,沈霁走到门口对她说:“你先回去吧。”
“沈老师……”于瑜咬着嘴唇。
“你男朋友不是要来接你吗,别叫他等了。”沈霁冲她微笑,不忘叮嘱,“可能还要下雨,别忘记拿伞。”
于瑜忐忑不安地走了,口型对沈霁说“有事打电话”。
沈霁看着她下楼,关上门。
窗外,雨还在稀拉地下,咨询室因此成了雨中封闭的孤岛。雨水在梧桐叶上汪出浅窝,直到叶片承受不住,再沿筋脉滚落,不甘愿地摔碎在地上。
联盟,首都,那个冬天,沈霁记得也总下雨,就像书里,阴天久久不散。
而现在明明是岚京最炎热的夏季。岚京的夏天从未如此多雨。
沈霁坐回沙发,平静地看着傅戎宪。傅戎宪也看着他,面面相对,像一场博弈。
最后还是沈霁打破沉默,倒不是服软,只是他向来不喜欢无意义地彼此消耗:“傅先生,你迟到了。”
傅戎宪说:“对,我迟到了。”
沈霁平静告诉他:“按照约定,迟到是不补时的,而你整整迟到了三个小时,所以我们今天将不会进行咨询。”
“当然了,”沈霁也坦诚说,“除非情况紧急。”
“三个小时……”傅戎宪喃喃着,突然发问,“你一直在等我?”
沈霁稍有迟疑:“对,我一直在等你。”
一顿,他又补充:“这是我的工作。”
傅戎宪脸色刚晴,转瞬又阴,声音里冷意明显:“下暴雨,航班晚点了,这属于不可抗力,我记得合同里有这一条,当因不可抗力迟到,是可以允许补时的。”
或许是弃政从商了的关系,傅戎宪变得精明了,竟然真看过合同。沈霁想起手机之前推送的信息,心平气和点头:“你说的对。”
傅戎宪又笑,胜利者般的笑,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热的,他的声音也随之回暖:“我已经尽量赶回来了。”
沈霁注意到他的用词,回来。
傅戎宪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往沈霁望去:“你不问我去了哪儿吗?”
沈霁向后靠,随即意识到这是个下意识躲避的姿势,他交叠起双腿,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放松,实际上,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能很放松,但今天的姿态有些刻意,因为是傅戎宪在主导谈话。
“你去了哪儿?”
傅戎宪给出六个字:“首都,我家,书房。”
沈霁沉默。
傅戎宪不满他的沉默:“作为咨询师,你有点不太称职。你接下来应该问我,我为什么要百忙之中往返几千公里特意回去一趟。”
沈霁抬头看傅戎宪:“那么,为什么?”
傅戎宪:“为了你面前的这本书。”
他翘起腿,舒服地后靠,看起来比沈霁更像这间咨询室的主人,拥有着这间咨询室里的一切。
接下来,如果换做其他来访,沈霁可以就这本书延伸出许多,或许这本书就会是打开傅戎宪心房的钥匙。
你眼前的不过是个寻求帮助的来访者,仅此而已,沈霁试图说服自己,他问:“你回去一趟就为了这本书?对你来说这本书什么特殊意义吗?”
“嗯……”傅戎宪歪着头,摆出认真思索的架势,“没什么特殊意义,只是我最近失眠,所以就想到了这本书,毕竟我从前只要一听人念这本书就很想睡觉。我想,或许它对我的失眠会有帮助。”
“你不拿起来看看吗?”傅戎宪在笑,不了解他的人或许会被这英俊的笑容迷惑,“是不敢吗?”
激将法,沈霁不上当:“为什么这么说?”
傅戎宪道:“你藏书那么多,这一本说不定也看过。”
沈霁没有否认:“我的确看过。”
傅戎宪的表情出现变化。
沈霁语调依旧平稳:“我看过的书基本都有印象,这可以说一种天赋。这本的话,”他垂眼快速一瞄,随后抬头,“印象说深也不深了。”
傅戎宪脸上阴云密布,眯眼盯着沈霁:“印象不深了?”
不撒谎,诚实相待,建立并维护顽固的治疗联盟是咨询师的准则,沈霁换了个说法:“还记得大概。”
阴云散开,傅戎宪的脸又放晴了,沈霁一直观察他,试图看出他的目的。
傅戎宪俯身,拿起那本薄薄的书,往沈霁面前啪地一丢。
看来难以避免了,沈霁伸出手,平稳地拿了起来。意料之外地轻,当年有这么轻吗,他暗自回忆,发现书里夹着什么,露出尖尖的一角。
沈霁翻了开来,那一刻产生一个念头——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了。
里头并非什么灾祸,唯有一只折纸飞机,安静地躺在书页里,正是他最后读的那一章的末尾。
纸飞机。
傅戎宪那段时间折了很多纸飞机,从各个方向往他身上飞,然后看他转着头到处找,再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华丽出场。
这似乎成了傅戎宪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他屡试不爽,乐此不疲。
纸飞机的大小厚薄正好可以拿来当书签,最后一次时,沈霁顺手夹在了书里,他不确定这只还是不是当时的那个,但再次看到还是叫他产生了微妙的触动。
他想,他或许知道傅戎宪的目的了。
潦草地翻过,沈霁合上书:“我看过了。”所以呢?
傅戎宪定定看他,一字一顿:“我想,我需要一个人来为我读书。”
靴子落地,沈霁说不出什么感觉,无声地吐吸。
“你想叫我给你读?”他向傅戎宪确认。
“这对你来说很困难吗?认识字就可以了吧。”傅戎宪显得不太客气,“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治疗失眠,实际上很多年前你的声音和这本书无聊的内容就证实了相当具有催眠效果。”
这话不假,沈霁记起来,到了后面,傅戎宪的确在听他读的时候睡着了。
他决定满足客户的需求:“可以,只要对你有所帮助。”他翻着那本书,手指拨弄着脆弱的纸页,尽管毫无意义,“从哪里开始?”
傅戎宪说:“从夹书签的那里。”
沈霁的手指停了下来,没忍住问出一个问题:“后面的内容你看过吗?”
傅戎宪直勾勾盯着他:“当然没有,这么无聊的故事,不值得浪费我的时间。”
微妙的感觉再次涌来。
尽善尽美、善始善终,向来是沈霁的做事准则,这些年他读过的书难以计数,再难看也会坚持到最后,算是种强迫性行为。唯独一本,他一直没有读完。
就是眼前的、手里的这一本。
这导致那段故事在他这里永远停留在那一章,那一页,一直无法结局。
而傅戎宪也没有往下读。
巧合吧,沈霁想,正如傅戎宪所说,这个故事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下雨的时候,天总黑得更早,沈霁往阴沉沉的窗外望了一眼,不打算为傅戎宪破例。
“我需要重新熟悉前面的内容,”他指那本书,“以及,如果你没有紧急情况需要干预,只能等下一次了。”
“当然,下次不收费。”他微笑,刻意的,“具体时间我会跟你再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