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书房里就是他,傅戎宪,还有满屋子的书。
同现在一样。
沈霁起身走到窗边。
他将窗扇向外推开,涌入的闷热空气犹如一记耳光打在脸上,提醒着他这里并非六年前的首都。
时移世易,一切都变了。
伸手又要将窗户关上时,沈霁看到了楼下站着的一个人。
陆其。
不知道为什么,陆其没有上来,也没有进开着空调的书店或者咖啡馆,而是站在热燥燥乱哄哄的人行道上。他仰头望着,不知道望了多久了。
遥遥对视,沈霁看到陆其的嘴唇张开了,苦涩又无声地喊他“霁哥”。
沈霁小心地带上咨询室的门,下了楼。
他是从书店那侧出去的,推开玻璃门走到陆其面前,陆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迎上来,而是抿着嘴唇站在原地看他走近。
“怎么过来了?”沈霁问。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陆其喃喃说,看向了沈霁侧后方。
沈霁转过头,那里停着一台黑色的卡尔曼国王。这种棱角分明的车全联盟都少见,何况是在岚京,车牌正是傅戎宪的。
“我大哥……”陆其每一个字都问的艰难,“他的车怎么在这里?”
沈霁完全可以找理由,比如“不知道”,“可能去书店了”,但他却选择在陆其眼中最糟糕的沉默。
“霁哥,这真是我大哥的车……他是来找你的吗?”陆其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凉水,那天从服装店出来他就觉得不对劲,傅戎宪怎么那么巧也在,还有吃饭的时候,沈霁起身没多久,傅戎宪也跟着出去,再然后沈霁回来,突然喝光了一整杯酒。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沈霁,冲动,悲伤,压抑,难以自制。
一定有什么发生在他们离开的那段时间。
而今天,他在沈霁诊室的楼下看到了傅戎宪的车。
同李源一样,沈霁也在脑子里构想过跟陆其说清楚的场景,他会选一个安静、不被打扰,彼此都心平气和的场合。谁想最终的地点会是人来人往的马路上。
“陆其,那天我跟你说,我犯了个错误。”
陆其的脸色开始发白,他想阻止,但来不及了,沈霁已经说了出来。
“这个错误就是答应与你交往,你我并不合适,这件事是我的错,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我很抱歉,我会尽我所能作出补偿。”
沈霁用他一贯温和的语气,陆其却觉得浑身冰凉:“霁哥,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我说了,不是你的问题,跟你无关。”
“那是为什么?”陆其急了,他拉住沈霁,想用力却不敢,最终在沈霁的一个眼神下,伸出的手不甘地缩回去。
路过的人好奇地看着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大男孩。
沈霁于心不忍:“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很多年前,在我十九岁的时候,我有段……”
“有段什么?”陆其苦涩地问,“是你的初恋吗?”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段关系。”沈霁在笑,同样是苦的,“我无法定义,所以你可以想象其中的复杂。”
陆其坚定地摇头:“这个理由不成立,你都说是很多年前,所以已经过去了,对不对。”
沈霁无法承认,也无法否认,真的过去了吗?
流年似水,世事几多变迁,多少高楼拔地起,沧海桑田,然而六年过去了,傅戎宪却带着同一本书,再一次睡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
真的过去了吗?真的都改变了吗?
陆其了解沈霁,做出的决定无人能动摇。他难过又不甘地攥紧双手:“就算要分开,可不可以晚一点?霁哥,我的家人我的朋友都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了,我太高兴了没能管住我自己的嘴,我错了,我不想刚刚跟你在一起就分手……”
高高大大的男孩儿眼眶红了,几乎要哭出来,别过头去抹眼睛:“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在你有喜欢的人之前,我们还假装在一起?”
“霁哥,我真的很喜欢你……”
再铁石心肠的人,面对这样卑微的祈求也难以无动于衷,何况沈霁看似疏离实则最是心软,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你吧。”
沈霁转身走了。
陆其望着他模糊的背影,突然大声喊:“沈霁!”
沈霁站住,没有回头。
“你说的很多年前的那个人,你还爱他吗?”
有顽皮的孩子在人行道上骑车,从沈霁身后经过,车头歪七扭八,铃铛按得铃铃直响。原先宁静的街面罕见地堵了车,公交车私家车摩托车挤作一处,在恢宏的晚霞里齐齐鸣笛。
咖啡店外的门帘被不知打哪儿来的风吹得上下翻飞,店员拼命往回拉企图固定住。再往上,茂密的梧桐枝叶在风中猎猎欢歌。
这所有杂乱纷繁的噪声里,是谁的心跳砰砰作响。
沈霁回到楼上,穿过安静的走廊,推开了咨询室的门。
傅戎宪正从沙发坐起来,表情惺忪像是刚醒,抓着不知从哪儿来的毯子,看着沈霁问:“你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