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粗声粗气打断:“管好你自己的事,豆角摘干净了吗?”
中午,厨娘做了鱼汤,跟豆腐一起炖,鲜得人掉眉毛,还有春天时令的爽口蔬菜,沈霁吃完回房间,看见傅戎宪的卧室竟开着门,里面也有动静。等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转身想走,可里头的人已经往外走了,他只好站住,鼓足了全部勇气想要问声好,然而出来的并非傅戎宪。
管家冲沈霁躬身:“您有事吗?”
沈霁张嘴说不出话,目光落在管家手里拎着的袋子上。
管家解释:“少爷打电话来让我给收拾几件衣服送过去。”
“他……要出差吗?”
“不出差,这段时间暂时住在军部。”管家一顿,又连忙说,“应该是特别忙。”
只说一句话嗓子就难受的厉害,像被利器割过,沈霁还是礼貌说“您忙”才回去自己房间,管家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轻声叹息着关上了傅戎宪的房门。
晚上,沈霁犹豫着还是去了书房,踩着软和的地毯朝自己的小沙发走。他很快纠正了这个想法,这张沙发并不属于他,就像这间书房,他只是一个短暂的过客。
停留的时间已进入最后的倒数。
手指自壁炉边雕刻的花纹抚过,然后是书架上木头经年的裂纹,大理石窗台触手微凉,最后是傅戎宪的书桌。
书桌乱七八糟,散乱的文件,用过的身首分离的钢笔,揉乱的纸团。沈霁拿起钢笔把笔帽盖上,举到眼前看了看,放到鼻底嗅了嗅,露出连自己也难解的笑容。
他又在傅戎宪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脚不小心踢到什么,低头看,是一副哑铃,傅戎宪练完了顺手扔在桌子下面。
沈霁在心里给自己设定倒计时,五分钟,五分钟一到他就起来,他小心地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搭着扶手,闭着眼,心里默默倒数。
窗外,夜已深了,车开到别墅门前,傅戎宪对自己说,他不过是回来拿点东西,拿完了立刻走。
卧室找一圈没有,恐怕落在书房了,傅戎宪第一反应是抗拒,一转念,那是他的地盘,他凭什么不去。
书房的门缝底下透着幽幽的光亮,有人在,傅戎宪冷着脸拧开把手,打定主意绝不给里头的人半分好脸,然而下一秒,印入眼帘的画面让他大惊失色。
沈霁倒在地毯上,正努力往门口爬来。
原本沉寂的庄园,一盏盏灯飞速亮起来,转眼便亮如白昼。霍曼急匆匆赶来了,检查过后说:“妊娠失声,暂时说不出话了。”
“妊娠失声?”傅戎宪还记得他飞奔过去跪倒在沈霁旁边时,沈霁苍白的脸色,惊慌的眼神,以及无论如何努力都发不出声音的无助。
“傅中校,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孕育生命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其意义不亚于你在前线英勇抗敌。这个过程可能导致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也有可能引发妊娠失声。”霍曼严肃说,“加上沈霁之前发烧嗓子没好利索,又遇到这么大打击,所以他要更严重一点。”
傅戎宪看向沈霁的房门,就要进去,霍曼说:“我给他用了安神的药,他刚睡着。”
傅戎宪的手僵在半空,五指攥紧,不甘地收了回来。
沈霁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霍曼再次给他检查,温和地说:“没事了。”
沈霁说不出话,低下眼,霍曼知道他想问什么:“孩子也没事,放心。”
他拎着出诊箱朝外走,门一开差点撞上什么人。沈霁看过去,听到他说:“吓我一跳傅中校,没去上班?”
沈霁昏沉的大脑来不及反应,霍曼又问:“你拿的这是什么?”
傅戎宪低声说了句,霍曼笑了,尔后让开,傅戎宪进来了。
“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霍曼微笑着,为他们带上了门。
傅戎宪起初站在门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两只手都插在裤子口袋里,脸上表情寡淡。沈霁主动冲他微笑,他还记得前一晚是傅戎宪突然出现扶他起来,他撑着手要坐起来时,傅戎宪三两步跨到床边。
“你躺着吧,别乱动了。”
他一只手握住沈霁的胳膊,另一只手依旧插在裤子口袋里,手指动来动去,像是攥着什么。沈霁看到了,好奇地眨眼。
傅戎宪直起身,将手拿了出来,修长的中指上勾着一条银色链子,一点点往外抽,到最后,是链子底部系着的一个——
“哨子。”傅戎宪清清嗓,有些不自在,“用废弹壳做的。”
他递给沈霁,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霍曼医生说你情况比较严重,以后要是说不出话,就吹这个,我……他们就能听到了。”
他说完,将哨子随手丢在了床单上。
弹壳约小指粗细,黄铜表面被擦得光亮,一侧圆孔被磨成扁长,这样就能做哨子了?也不知道什么原理。沈霁拿起来放到嘴唇之间,抿住,深吸气,然后用力吹了出去。
声音出乎意料地响,好像悠扬的竹笛,带着类似风穿树林一样的沙沙。
“谢谢。”他说,以口型。
“不客气。”傅戎宪抄手环胸,依旧一副不冷不淡的模样,“嗓子不舒服就别说话。”
该说的说完,傅戎宪在床边无言地站了片刻,转身要走,沈霁突然抓住他的衣角。
傅戎宪回头:“还有事?”
沈霁慢慢松开手指,看了傅戎宪一眼,低下头,将那根系哨子的链子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傅戎宪喉结轻微滑动着,他闭了闭眼,然后睁开,告诉沈霁:“我今天在家。”
“以后都会在。”
因为突然晕倒,沈霁被剥夺了去书房的权力,傅霆勒令他不许离开房间,甚至不许他单独待着。在最后的半个月里,几乎二十四小时,他的身边都有人在。
他没有机会吹响那个哨子。
傅戎宪也没再见过那个哨子,他想既然沈霁没有用,那应该是被丢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