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抬头对上了傅念的眼睛,圆圆的眼尾,亮亮的瞳仁,眨一下,比最璀璨的宝石还要灵动。沈霁突然想起傅霆的话——“他很可爱,也十分聪明,如果你继续出现在他面前,他迟早会对你的身份产生怀疑”。
沈霁拿起饮料在唇边抿着,这是种防御,他垂眼盯着桌子上的一块擦不去的污渍,用平静的语气告诉傅念:“我也并不认识你父亲,我认识的是你叔叔。”他抬起头,恢复笑容,“你的陆其叔叔。”
傅念抓住乔扬的手松开了,他不说话了,乔扬更不会主动开口,就这样微妙地沉默各自沉默,沈霁站起来:“我出去打个电话。”
傅念的头随沈霁转动,看那道修长背影穿桌而过,推门而出,他也跳下沙发,从乔扬双腿和桌子之间挤出去。
乔扬拉住他:“你干什么念念?”
傅念挣脱:“我不会乱跑的。”
沈霁是要打电话,寻个相对安静的街角,等接通后说:“老师,对不起,我临时有事,不能过去了。”
“是我约的您,现在我又爽约,突然有件很重要的事。”他满怀歉疚,他清楚老师的时间多宝贵,“非常抱歉。”
“好,下次我请您喝茶。”
放下手机,沈霁面朝熙攘的街道,半明半昧的天光下,形形色色的人,各式各样的车,在十字交错的路口,等待直行、转弯或掉头。不同选择,前方的路也就完全不同了。
就像他,明明已经开车走了,又回头。
一转身,傅念正站在后面,沈霁愣了一下:“怎么出来了?”
傅念伸出手,缓慢又小心地拉住他的:“你能教我怎么弄调料吗。”
沈霁低头,傅念的手很小,拥有孩子才有的柔软,就这样紧紧握住了他。他突然想,一时心软将他的前路完全改变了,对失约的歉疚,对不够坚定的惶然,对未知前路的迷茫。
或许未来他会为今天感到后悔,但这一刻,他绝不。
沈霁带傅念一起打调料,傅念又自告奋勇带乔扬去打。两个小孩挤在调料台,傅念趁机说:“他约了别人,但为我推掉了,他说我很重要。”
“啊?”乔扬听得云里雾里。
傅念高兴得简直要翘尾巴,又对乔扬比了个嘘:“等回家我再跟你说。”
虽然傅戎宪说不让送,沈霁怎么可能同意,开车送两个孩子回家,停在了那个他偷偷来过好几次的别墅区门口。
沈霁想看着傅念进去,傅念想让他先走,拉拉扯扯半天,沈霁笑了,心里又酸又涨:“那我走了,你乖乖回家。”
傅念点头,沈霁便离开了,从后视镜里看到傅念一直在看他,一狠心,在路口提前拐弯。
沈霁车尾的红灯拐了个弯,好像游鱼甩了个尾巴,消失在了茫茫车海中。傅念不舍地转身,跟乔扬两个慢慢往别墅里走。
别墅区里绿树成片,宛如森林,盘踞的老树分出的枝丫相互缠绕,在头顶织出荫凉,两侧路灯照明。两个孩子你追我赶,傅念踩乔扬的影子,得逞后就露出顽皮的笑。
蒸腾一天的热气散尽,晚风送来花木的混香,吹在皮肤上凉凉的,一切都沉寂下来,傅念的心也从沸腾中冷却,他不想回家,除了满肚子火锅,还有满肚子心事急需消化。
“乔扬,我想转转。”
只要傅念要求,乔扬没有不答应的,他们也拐个弯,沿林荫路慢慢走,路过一排排亮灯的别墅,窗帘遮住了室内,看不见,但能想象里面的温馨。
傅念问乔扬:“你觉得我可爱吗?”
乔扬愣了一下,看他被路灯照亮的脸,用力点头。
傅念背手走在前头,像个老练的政客那样踱着步子:“我也觉得我可爱,但还没到人见人爱的地步吧,你看他今天,为请我吃饭推掉了约会。”
他强调:“是很重要的约会。”他听见沈霁喊那人“老师”了,说了好多次抱歉。
乔扬追上:“所以呢?”
傅念心里也没底,跟乔扬说也是自己在梳理思路,他小心推理,大胆求证,边走边继续问乔扬:“如果一个人有很重要的事,这时候遇见一个只见过几次的小孩,正常人会怎么做?”
乔扬尽量代入进去,然后说:“联系他父母,送他回家。”
“对啊!”傅念朝天打了个响指,“要么给我钱让我自己坐车回家,心肠好一点的把我送回家,然后再去赴约,这才是正常人的做法,怎么也不会推掉约会请我吃饭,这只能说明一点!”
乔扬感觉自己像说相声里捧哏的那个:“说明什么?”
傅念停下来,神秘兮兮又激动不已:“说明他喜欢我,在乎我,对我不一般,我比他的约会还要更重要!”
乔扬认真想了想:“好像是。”
“不是好像,是就是!”傅念纠正道,“你还记得上次在学校他突然出现为我打抱不平,他还让我不要道歉,正常人会这么做吗?”
乔扬摇头:“不会。”
“而且他还撒谎了,他明明就认识我爷爷,跟父亲关系也不一般!”傅念握拳,好像攥着如山的铁证,“人只有心虚才会撒谎!”
“所以呢。”乔扬还是不明白,“你想证明他心虚,不是个正常人?”
傅念感觉说了那么多都是对牛弹琴,气夯夯地甩开乔扬走了,乔扬跟在后面,看他从激昂的大步渐渐慢下来,低着头,影子在地上拖行。
好一会儿,乔扬听他小声说:“刚才吃完火锅,他还给我擦嘴了呢,我才没有笨到连嘴都擦不干净,我就是故意的。”
乔扬突然间像是明白了,以前母亲在时也会为他擦嘴,嘴上絮絮地嫌弃他擦不干净,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
乔扬震惊地定在原地,傅念幽幽地朝他望来:“现在你明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