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伸出胳膊,大臂被皮管勒紧,护士消毒,拆开细长的针头。
“可能会疼一下。”护士温和道。
“嗯。”沈霁抬头往别处望分散注意,病房外站着不少人,刚才的医生,跟来的警察,还有管家,他只望着傅戎宪。
傅戎宪背对他,他好像很喜欢黑衬衫,今天也穿了一件,显得身材挺拔修长,正伸手挡住要进来的警察,对方想硬闯,然而傅戎宪更强势,那两个警察只能无奈离开。
接着傅戎宪转朝医生,叫沈霁能看到他的一点侧脸,优越的眉骨,挺拔的鼻梁,再往下是紧抿的薄嘴唇,看上去十分严肃。
医生走了,傅戎宪又对管家说了什么,管家也离开,沈霁在他转身的前一秒低头,血恰好抽好,他按住棉球,低声对护士说“谢谢”。
护士推着治疗车出去,与进来的傅戎宪擦身,滚轮声渐渐远离,沈霁仍低头,余光里,包裹在精良西装裤里的双腿停在了病床边。
沈霁抬头,同傅戎宪对视:“怎么了?”
傅戎宪双手插兜,以目光拨开沈霁衣领,雪白的颈项上一圈红色淤痕。双手在裤兜里攥紧,他说:“警察还想问一些细节,但你喉咙水肿要少说话,我让他们先回去,明天再来。”
沈霁点头,想到什么:“顾铮的母亲,怎么样?”
傅戎宪愣了,大概没想到沈霁会主动询问:“她头受伤,缝了几针,也在这家医院,我已经联系顾叔叔,他正赶回来。”
沈霁心中并没有想象的轻松,他咳嗽了两声,傅戎宪皱眉:“少说话。”
傅戎宪往床边走近,侧身坐下,一手扶住沈霁的肩,另一只手探向后面为他拍背。这个姿势像极了拥抱,沈霁后背一僵,不着痕迹躲开,玩笑道:“我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
他是真没想到,论身高体型,顾母都比不过他,但那一瞬间迸发的力量让她像是变了个人。
她的确变了个人。
傅戎宪沉默,浓黑的眉低敛,再开口时嗓子发紧:“她以前不这样的。”
“她喜欢种花,会烤饼干,会织毛衣,很热爱生活的一个人,思想也开明,会跟顾铮勾肩搭背,就像朋友那样。”傅戎宪从小没有母亲,顾母就是他想象里一个母亲应该有的样子。
“但自从顾铮死后,她就变了,上次见面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没想到……”傅戎宪说不下去。
沈霁静静听,这种情况下也只需要静静听,但见傅戎宪如此落寞,他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上次就问过,傅戎宪那时很不屑地说自己没事。但……怎么可能。
“其实不太好。”傅戎宪深呼吸,“可有人跟我说过,这不是我的错。”
沈霁的心动了,他忽然想,这个世界能有几人听到傅戎宪说“不太好”,这么高傲的人坦诚自己的脆弱,交付自己的信任,叫沈霁想要接住。
“对,不是你的错。”
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做一个倾听者足以,何必多此一举。
傅戎宪双眼像被这简单的几个字点燃。
沈霁回避地看向旁边。
下一秒,他的下巴被捏住,脸也转回来,傅戎宪不满地在他下巴的软肉上按了按,扬起眉毛,目光灼灼:“你是在关心我吗?”
在沈霁开口前,他抢先说:“别再告诉我因为我是你的病人,沈霁,看清楚了,这里不是你的咨询室。”
的确,这里四面白墙,空气充斥着消毒水味,外头不时有医护穿梭低声交谈。
这里是医院,不是他的咨询室。
有人敲门,傅戎宪走过去开门,拿进来一个袋子,随后一声咔哒,沈霁的心跟着一跳,眼看那唯一的出口被再次堵住。
顶灯调成昏黄,没那么刺目,也更暧昧,傅戎宪走回来,将袋子搁在床头柜上。
“医生说你可以吃点粥,我让森伯刚去买的。”
傅戎宪拆开袋子,拿出打包好的餐盒,接着开始拆餐具。
沈霁强行将目光从那双骨节硬朗的手上扯开,可望向四周,他看到了调高的病床,架在床边的监测仪器,围了一圈的淡绿挡帘。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包括躺在床上的他,以及守在床边的人。
小米粥,最上面一层浓浓的米油,盖子一掀香味就飘了出来。
沈霁伸手要拿,被傅戎宪轻轻拍开,语气也是亲昵的:“别乱动。”
“医生说你不能吃烫的,得凉点才好。”傅戎宪舀一勺,仔细吹凉,伸到沈霁嘴边。
沈霁没有张嘴,望着傅戎宪的目光平静甚至刻意冷淡。傅戎宪眼神微暗:“怎么,怕我下毒?那我先吃。”
他做势张嘴,嘴巴张老大却没真的吃,反将那塑料勺子抵住沈霁抿紧的嘴唇,好像涂口红那样将米油涂在他唇上,然后满意地看到那苍白的红裹上一层亮光。
“快点,以前又不是没喂过。”
沈霁低头,再次看见了傅戎宪手背上细碎的口子,都是碎玻璃划伤的,大概率没处理,就这么大喇喇地等待自我修复。
沈霁张口,吃了。
他没再抵抗,顺从地张嘴,一碗粥喂下一半,傅戎宪想起医生交代不能吃太多,就停下,捏住纸巾给沈霁擦嘴。
傅戎宪边擦边念叨,今晚话格外多:“吃的哪儿哪儿都是,跟以前一样,也得我给你擦。”
以前,以前,沈霁担心的就是以前,傅戎宪频繁地提以前,他何时能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以前。
人从来不该沉溺于以前。
傅戎宪擦着沈霁的嘴角,其实没什么可擦,只是他舍不得撤走,手便一直在脸颊边徘徊。他望着沈霁,想起很多事,当年沈霁就是这样躺在床上,辛苦地鼓着肚子,手脚肿着,说话也艰难,同现在一样。
想起他被顾母掐住脖子,那一刻,傅戎宪心跳消失呼吸停止,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傅戎宪丢掉纸团,再次抬起手,朝沈霁慢慢靠近,沈霁没有动,表情也依旧平静,叫傅戎宪燃起希望,然而就在指背几乎快要碰到的前一秒,沈霁将头一偏。
傅戎宪目光一沉。
外头有人敲门。
“谁?”傅戎宪喝问。
“少爷,”是管家的声音,大概听出傅戎宪的不爽,停顿几秒才再度响起,“老爷的飞机已经起飞,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