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说:“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傅戎宪调侃似的:“你还真跟以前一样。”
沈霁耸肩,还跟以前一样回答:“不能怪我,你们声音太大,我想听不见都难。”
傅戎宪没再说话,风将他的额发往后吹,英挺的眉毛纠结着,目光里也全是沉重。
“早点睡吧,明天警察还要来。”
沈霁没有走:“你不问我会跟警察怎么说吗?”
傅戎宪再次看向他:“你会怎么说?”
高楼亮着万家灯火,夜空之上点点繁星,悉数印在沈霁眼里。沈霁清楚他证词的分量,他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会实事求是,不会隐瞒,也不会夸大。”
傅戎宪深深看他,低声说:“这样就够了,谢谢。 ”
风大了,傅戎宪衬衫被吹得鼓起,他深呼吸:“走吧,我送你回病房。”
从昏暗的天台返回明亮的走廊,沈霁同傅戎宪一前一后,错开半个身位,他看着傅戎宪无知无觉地走向相反通道,喊住他:“是这边。”
傅戎宪愣了一下:“抱歉。”随后木然转向另一侧。
沈霁在后面望着他,颓唐的背,垮塌的肩,在相处的那一年里,他充分了解到傅戎宪的为人,看似傲慢实则细腻,富有正义感和责任感,总将所有事揽下然后压给自己。
沈霁不想叫他被这责任感压垮。
“傅戎宪!”
喊出这个名字,沈霁清楚知道自己又一次多嘴了,是单纯出于心理医生的本能吗,还是掺杂了其他,沈霁难以说清,他冲动了。但当傅戎宪转身望来,他还是坚定走过去,然后坚定地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责怪你。”
傅戎宪张了张嘴,低下头,胸膛起伏,然后抬起,深深望着:“再喊一遍。”
“嗯?”
“我的名字。”
沈霁佯装不解:“你的名字你问我?”
傅戎宪不接招:“是啊。”
对视几秒,沈霁妥协了:“傅戎宪。”
“再喊一遍。”
“不要,嗓子疼。”
傅戎宪释然地笑,纠结的眉眼松开,笑得好英俊:“在顾铮家你也喊我了,对吗?”
沈霁也笑了:“对啊,我喊了,好多遍。”
“我一开始就听到,还以为听错,要是能早点……”傅戎宪盯住沈霁脖子上已经发淤的掐痕,“对不起。”
“再一次的,不用抱歉,你不需要对任何人抱歉。”沈霁说,“距离太远又隔着门,听不见很正常,再说你后来不是听到了吗。”
“不,那不一样,”傅戎宪却摇头,“很多事,哪怕只晚一分钟,一秒钟,都会彻底不一样。”
沈霁怔了一下,他觉得傅戎宪不像只在说这件事,也在说其他。傅戎宪再度低垂下头,向来精锐的目光散漫游离,像处在当下,又像沉浸在某个难以拔出的过去。
过了片刻,傅戎宪抬头,有些迷惑地望过来。
“你是不是还……”他停了停,“吹哨子了?”
沈霁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了,指尖微妙地向内蜷缩,手臂旁边衣服口袋里,正是那枚哨子。
在理智经过缜密思考发出指令前,潜意识已经做出决定,他双手环胸,眨了眨眼:“什么?”
“哨子,”傅戎宪盯住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我还听到吹哨子的声音了,是你吹的吗?”
“什么哨子?”沈霁睫毛没再眨了,清澈的眼眸大大睁着。
傅戎宪皱眉,他说的很快,又怕说不清:“我以前给你做过一个哨子,子弹壳做的,用链子穿住,可以挂在脖子上,你不记得了吗?”
沈霁歪了歪头,一副不解的模样。
傅戎宪感到心情犹如过山车,刚才爬的多高,此刻摔的多狠。沈霁不记得了。
“你怎么能不记得?”他不死心,“我当时说过的,只要你吹那个哨子,我就会——”
“——沈霁,沈霁!”
旁边的走廊,急切的呼喊伴着快速的奔跑,值班的护士连忙制止:“先生,医院禁止大声喧哗。”
“不好意思,我找沈霁,他在哪间病房?”
是陆其的声音,紧接着像抓住救命稻草:“森伯!沈霁在哪儿?”
傅戎宪闭上嘴,脸色顿时十分难看,沈霁也只是惊讶了一秒,就绕过傅戎宪镇定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刚转弯,陆其正好冲过来,看到沈霁穿着病号服,愣了一下,眼圈红了,鼻子也堵了:“你、你怎么了。”
他满眼只有沈霁,都没注意后面的傅戎宪。
“我没事,”沈霁平静道,“你怎么来了?”
“森伯告诉我的。”陆其吸着鼻子,“给我看看你伤到哪儿了。”
沈霁继续往前走,想将陆其引开,身后的人不知趣地跟随。
沈霁于是停下。
傅戎宪远远站着没有出声,目光极具压迫感地压在了他的背上。
“到底伤哪儿了?”陆其急得不行。
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沈霁微微仰头,伸手解开一粒纽扣,露出弧度漂亮的脖颈,毫无保留地在傅戎宪面前展示给另一个人。
傅戎宪转身就走。
胸腔憋着气,他紧抿着唇,朝匆忙追过来的管家投去冷酷的一眼。
老管家心虚地低头。
到底没忍住,傅戎宪又回身,看到陆其取代他站在了沈霁面前,甚至靠得更近,张开双手拥住了沈霁。
傅戎宪走了。
背后的压力消失,沈霁退后,将陆其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