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记得陆其打过电话,下了船一开机就回拨过去。陆其显得比平时沉默,没说什么,只约他在公园见面。
沈霁到的时候,陆其正在喂猫。
“你记不记得这个地方,我们上次就在这里。”陆其蹲在地上,仰头看过来,“这只猫也是你上次喂的,我记得它,它鼻子上有块黑点。”
沈霁环顾,破旧的长椅,掉漆的路灯,再看那只正饕餮的猫,的确有些眼熟。
“记得吗?”陆其执拗地问。
“记得。”
陆其站起来,视线从沈霁平整的裤脚来到他的双腿,被浅色衬衫包裹的腰,然后是他的脸。
疼痛叫他无法支持太久,他在长椅坐下,手背碰到旁边扎紧的塑料袋。
上次来这里,他跟同事打架迟到还弄伤手,沈霁在对面的书店等他一个晚上,然后带他来了这里。
“我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说我的。”没头没脑的,陆其说了这么一句,所以在那之后的一次聚会,他故意叫沈霁过去,享受了那群人眼里的羡慕,然后借着酒劲说他们在谈恋爱。
说完他就开始紧张,紧张到在开足冷气的室内疯狂流汗,可沈霁只是略微惊讶地看他一眼,没有当场拆穿,事后问他为什么不生气,他只是微笑说:“我相信你有这么做的理由,等听了你的解释我再选要不要生气。”
就是从那时起,陆其彻底沦陷了。
“霁哥,陪我坐会儿吧。”见沈霁不应,陆其拉他袖子,目光里满是祈求。
沈霁在旁边坐下:“我只是在想,你很久没这么叫我了。”
陆其有些恍惚。
太阳已经落下,路灯还没亮起,灰暗成了一切的主宰。陆其盯着前面的空地看了一阵,突然问:“霁哥,你想要的婚礼是什么样子?”
沈霁奇怪:“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其转头在昏暗里冲他笑,故作撒娇:“说嘛,我想知道,要认真回答,我想听你真实的想法。”
沈霁想了想:“悬崖边吧。”
陆其再次感到恍惚,他弯下腰,胳膊压住膝盖借以撑起上半身,低头盯住地面:“为什么……要在悬崖边?”
这是下意识的想法,似乎一直根植在脑子里,沈霁从未深究过原因。
悬崖意味着危险,一步踏错就是生与死,在这样的地方缔结婚姻契约,那种紧张与刺激,疯狂催生肾上腺素,极致版的吊桥效应,能叫彼此对相爱这件事深信不疑。
沈霁突然意识到,原来他对爱情如此缺乏自信。
他沉默得太久,陆其以为得不到回答,其实都不重要了,他已经得到了答案:“那个人就是我大哥,是不是?”
身后树丛惊起鸟叫,呼啦振翅飞走。那只猫吃完火腿肠,往他们看一眼,也跑走了。
“是。”
陆其彻底死心,声音带上细微的哭腔:“我一直想,就算我其他方面很差劲,但我还有你,你这么好,好到叫我的人生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陆其……”沈霁心里也不好受。
陆其依旧低头,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平日里那双明亮的眼睛:“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沈霁觉得他状态不对,顺着问:“什么日子?”
陆其又不说话了,除了他,不会有人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那个意外跟傅霆一夜情后隐瞒怀孕生下他,以为从此就能过上上流生活的可怜omega。
他瞥到了塑料袋,用力盯着,喃喃着:“我觉得我就是个傻子……”
“抱歉陆其,”沈霁不知道除了抱歉还能说什么,“我早该跟你讲明,但这于我而言,不算一件多么光彩的事。”
陆其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沈霁。他见过沈霁许多表情,美丽的,温和的,从容的,让人不自觉就心生依赖,可现在,这张面庞布满从未有过的低落。
他的心都揪了起来,他不想看见沈霁这样。
沈霁也扭头,冲陆其笑笑,却是苦涩自嘲:“但做了就是做了,我不否认,也不后悔,只是我曾经真的以为已经过去了。我说这些并非要为自己开脱,只是想叫你看清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路灯在这时亮起,昏黄的光晕洒落这一方空间,沈霁眯了眯眼,注意到陆其膝盖那里沾了一大块泥:“你怎么了?”
陆其往旁边躲,手掌用力去拍:“没怎么。”
每拍一下都是钻心的疼,但他还是一下接一下地拍,那块污渍始终不能完全拍掉,任凭他多用力。他有些累,想要放弃,感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声对沈霁说:“霁哥,你走吧。”
沈霁问:“那你呢?”
陆其哽咽:“我再坐一会儿。”
沈霁走了,陆其怔怔坐着,像被抽干了力气,连眼皮也无力眨动。耳边悉悉索索的,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到刚才那只猫又回来了,伸爪子在扒塑料袋。
“你怎么还没走啊?”陆其又哭又笑,“没有吃的了,没有了。”他想赶走那只猫,却又舍不得抬手。
一道影子出现在视野里,陆其抬头,是沈霁去而复返。
沈霁买了药,蹲下将他裤腿卷到膝盖:“你流血了。”
简单处理,沈霁站起来:“得去医院,我送你去。”
陆其看着那双手从自己身体离开,温暖也一并离去了。
陆其拿过了旁边的塑料袋,解开了死紧的扣子,拿出一瓶饮料,拧了几次才拧开,他站起来递过去:“霁哥,我买了喝的,别、别浪费了。”
他庆幸现在天黑,沈霁不会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沈霁的确口渴,接过喝了一大口,将瓶盖拧回去:“走吧。”
陆其没有动,只是定定看他:“霁哥,如果你没回来就好了。”
沈霁愣了一下,陆其小声说:“对不起。”
这是沈霁听到的最后一句,紧接着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