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说:“听起来是个相当有魅力的人,光是听你说,我都要被他折服了。”
沈霁交握起双手,用力扣住了:“我想您说的是对的,我之所以将阅读疗法作为研究方向,根源的确在他,就是在那时候,从他的身上,我发现故事里人物的经历会引发思考,因为讨论的是别人的事,所以情感上也不会那么抵触。”
格雷突然提出一个问题:“你确定他对你是移情吗?”
沈霁愣了愣。
格雷换了个坐姿:“我不否认你在他身上看到了阅读带来的疗愈效果,这是你天赋的体现,可这不能算治疗,那时候你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培训,也没有取得专业资质,你或许都不知道心理治疗是什么。我更倾向是两个人之间以书为媒介的一种交流,类似于朋友间的倾诉、谈心,这与系统的心理治疗有本质区别。
既然不是治疗,那就谈不上移情,你说对吗?”
沈霁像是迷惑了,嘴唇开开合合了好几次:“可现在我已经有执业资格了——”
“这倒是没错。”格雷严肃地点头,“你上次说过,他找你治疗睡眠障碍。”
“是的,我接待了他。”沈霁双手绞紧,“他成了我的病人。”
格雷隔着茶几望过去,沈霁比前次见瘦了许多,削薄的双肩微微内扣,含着胸,低着头,他看起来相当疲惫,垂下的头发叫他眼神黯淡,声音也是低落的。
他在想什么?格雷想,是否也在后悔打开了那扇门。
作为督导,他该在苗头产生的第一时间进行干预,制止沈霁危险的想法,他可以直接命令沈霁不得与来访再有任何接触,这是他作为督导的权力。
可他不想如此武断。
“那么,”格雷微微倾身,决定了解更多,“都是怎么治疗的,有记录吗?”
“当然,”沈霁抬起头,“每一次我都做了详细记录。”
格雷支着下巴:“你都用过什么技巧?”
“没有用到,”提起治疗过程,沈霁仍感到挫败,“每当我尝试,他就岔开到其他话题。在最后那几次里,我们没有再就失眠进行任何讨论,我只是继续为他读书,我们讨论了书里的人,书读完他就再没来过。”
“所以可以说,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开展治疗,”格雷挑了挑眉,“你表面上是为他治疗失眠,但根本没有运用比如精神分析、认知行为、甚至催眠这些任何的技巧,你们的讨论集中在那本书,而没有涉及到他本人,是这样吗?”
沈霁隐约明白了格雷的意思,他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
如果同傅戎宪的不算治疗,那么傅戎宪就不能算真正意义上他的病人,傅戎宪对他就不是移情,傅戎宪真的爱他,可是他自己呢。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试图通过抓握手指来找到答案,但失败了,他求助地看向格雷:“老师,我该怎么办?”
格雷叹了口气:“你太理性了。”
沈霁想到了傅霆的话,理性,冷漠,没有感情。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在情感上的回避,他甚至能头头是道长篇大论,自我剖析出这种回避的来源——源于失去双亲无所依靠的童年,这导致他看似坚不可摧实则极端缺乏安全感,看似温和可亲实则跟谁都保持距离,抱着“没有得到就不会失去”的念头,一次次将傅戎宪推开。
但毫无用处,就像那句人人皆知的至理名言——道理都懂,仍旧过不好这一生。
格雷接着说:“理性是优点,也是缺点,作为心理咨询师,我们要承受病人的痛苦,对自己是很大的消耗,所以我的想法一直是要学会做减法,轻装上阵,不要有太多包袱。
一切其实很简单,答案就在你自己身上,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吗,问一问你的心,如果你的心能开口说话,那么它会说什么,你问一问。”
沈霁伸手摸到了左边胸口,隔着衣服,清晰地感觉心脏在跳动。
你在说什么,他问,可不可以告诉我。
格雷让沈霁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同时也在自我反思,这样的引导到底是对是错。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希望自己是对的。
“伦理守则之所以做出规定,是因为我们职业的特殊性,严禁我们跟来访的亲密关系,是为了防止剥削和操控,试想一下,我们掌握了来访最深的秘密,想利用这秘密做点什么太容易了。
可说到底我们也只是普通人,七情六欲,喜怒贪嗔,因为一段共同经历产生交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多面且复杂的,所以伦理守则没有一棍子打死,规定了一年时间。
这一年相当于冷静期吧,如果过了这段时间,双方依旧抱有同样的感觉,那么可以允许进一步发展,当然,这其中还有严格的监督和报备程序,核心就是在于确认没有操控,没有威胁,没有利用'心理权力'进行剥削。”
沈霁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在颤动。
格雷怜爱地望着他,像个慈祥的长辈:“你是个对自己严格要求的人,在不理解事实的外人眼里,这或许将会成为你的污点,成为有心之人攻击你的理由。而我也只是给出我的意见,最后做决定的必须是你,也只能是你。”
沈霁点头,按在胸口的手指将洁白的衬衫抓住了褶皱:“我明白了,老师。”
格雷回以微笑。
突然地,有什么在外面疯狂挠门,伴随着凄厉的叫声,格雷疾步走过去,是那只失踪了的布偶,漂亮的毛色成了脏兮兮的灰,好在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格雷如获至宝,一把将安妮抱起来,既心痛又忍不住斥责:“你跑到哪里去了?!”
沈霁也走过去,为格雷的失而复得感到喜悦。
就在这时,隔壁房子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像是杯子掉在地上,紧接着有人在颤声高喊:“开战了!真的……开战了!”
格雷连忙进屋打开电视,傅霆的脸出现在晃动的镜头里,他一身挂满勋章的军服,在无数闪光灯照耀下,严肃对着话筒宣布——联盟对A国正式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