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隔着屏幕，伊西多尔都能感受到倾泻在自己身上的压迫感。就好像连着项圈的狗绳紧了又紧，强迫他做出先低下头、再抬起头的动作。

是在顺从地点着头。

就这样，解琤识趣地去梳洗，留下他们两个人闲谈。

“什么时候见面？这周末可以吗？”

伊西多尔抿嘴唇：“看你，反正我比较闲，你老是有事。”

“你不是闲，你也在做有意义的事，而且是肯定对你自己有益的事，对吗？”

又是非常精密的、只有用她的肉眼才能捕捉到的微妙的破绽。

这位确实讨她喜欢、表现的孺子可教的小王子似乎非常习惯戴一层细密到看不出跟自己的皮肤有所区别的面具，要不是乔蕴年历经千帆、直觉为先，再加上这双很难有什么事逃过去的绝佳目力，恐怕就要错过了。

乔蕴年撑住下颚：“你能把自己照顾好，我很高兴。既然是你决定要做的事，一定有你自己的原因，我不会干涉。”

那如果，我想……不。伊西多尔·德·布伦切尼。冷静下来。

“我知道啊，你很疼我的。”伊西多尔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里面究竟有多少扮演的成分，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你是我亲自选中的人，当然免检。”

天知道在乔蕴年不在的日子，他竟然会在经久不息的想念中回忆起自己顶着那张丑脸，跟她在自己一个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穷酸地方游玩的经历。

即便死去也不会忘记，她是如何野蛮而温柔地保护自己。如此危险的地方，甚至乔蕴年这个人也会唤起伊西多尔的本能恐惧，叫嚣着“离她远一点”“不要靠近她”，他却彻夜待在她的怀里，嗅着淡淡的荷露香气，最重要的是她喷洒在他脖颈处的、富有节律的呼吸，如此安定地入眠。

还有热心的、淳朴的人们，花费心意、原料极其新鲜的美食，奇奇怪怪但很有趣味的民俗活动。

不会忘记的，他想。

要他割舍，某种程度上已经等同一种死亡。

现在，这个不知道他在打算什么、并且已然接近末尾的女人捧起脸道：“我非常荣幸。”

好想告诉她，真的很想告诉她。

告诉她无论自己之后做了什么事，都不足以抵消他对她的爱意。永远不要怀疑，如果怀疑的话，他会活不下去的。

然而，伊西多尔听到自己像是往常那样嗔怪起来：“你当然要感到荣幸，我可是王子！”

“还有就是，你真的不能跟我分享任务过程中发生的事情吗？我真的很担心你。这些天我一直在担心你，担心你会被不幸击中，担心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你在一起的时间竟然成了最后的一刻。”

乔蕴年惋惜道：“抱歉，伊西。这次真的不可以。”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的是，我绝对不会死在任务中。你不用为此睡不好觉。”

“那就这周末吧！我过来见你。”

又腻腻歪歪了好一阵，伊西多尔才依依不舍准备挂断通话：“那我挂喽？”

乔蕴年依旧捧着脸，笑盈盈的：“在你挂断之前，我会一直这样注视着你的。”

可爱到让伊西多尔觉得动摇。

告诉她会不会更好呢？会不会呢？

——他好像已经离不开她了。怎么办。

通话结束，乔蕴年开始继续享用自己的至尊肉卷。好处是肉给够，里面估计还撒了烧烤味的营养粉，所以饱腹感很强。又有梅子开胃，乔蕴年越吃越觉得，限购确实有道理，不能完全归因于矮子里拔高个儿。

又过了一会儿，解琤终于出来了。穿着贴身的睡衣，浑身散发出湿气。

与平常不太一样的，是他眼底的茫然。他就这样看着手腕上的智脑，似乎刚刚跟谁通过话，然后看向乔蕴年。

那是一种极度后怕到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的眼神，连血液都忘记了流动，伴随着所有寒毛的竖起。头皮发麻，胸口发紧，隐隐还有想要呕吐的欲|望催动着喉咙，挤压着习以为常的音色和发音。

“乔蕴年。”

她若无其事，还往嘴里剥了颗硬糖：“嗯？你是看到我吃饭，也饿了吗。”

解琤咽下一口无比干涩的唾沫，眼眶毫无知觉地抽搐了好几下。紧接着，最后停止流动的血液刹那间冲上头顶。

“……你遇上了大型规模的污染生物潮，还有S级的综合感染者吗？”

乔蕴年平常地点了点头：“对，你是怎么知道的？看来保密工作做得不太行啊。”

“陈大校向元帅作了汇报，我的父亲因而知道了，刚才告诉的我。……是用赞赏的口吻。”

“那这是好事啊，我被你的父亲赏识。”

但解琤只觉得好恐怖。一切都太可怕了。

一想到乔蕴年有极大的可能在刚刚过去的任务中死去，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人死在战斗中，解琤就觉得恐怖，乃至于恐慌症便要发作。

前世也是这样。他以为乔蕴年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对她的实际状况一无所知，也不敢了解。

乔蕴年虽然把他当朋友，但反感他的所有探究，从军校毕业后更是有意疏远，只是偶尔交流一下近况的关系。他们的处境本就如此不平等、他们走得太近又会被不断议论关系，所以解琤不敢靠近太多。

得知乔蕴年死讯的时候，他晕过去了。知道乔蕴年默不作声被利用，做了那么久见不得光的暗杀者，连带着他也得接受调查的时候，他吐出来了，大病一场。

不是因为“昔日好友变了”，是因为悲伤。

她的处境太艰难了，而他竟然一直心安理得龟缩在后面……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自己，都好恶心。

……如果这一次，她又死去了，至少是带着荣耀死去。……难道他会因为单凭这一点就能感到满足吗？

“解琤？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

“喂喂喂，怎么倒下去了！”

靠！还烧起来了！这位好室友进入易|感期的症状就是这样……得找一下抑制剂。

乔蕴年一边准确摸出针剂，一边纳了闷，心想怎么回事，她最近身上的omega浓度应该是百分之零才对。

算了算了，先抢救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