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的孺慕就是这般的笨拙,在仰慕之人的面前清白是最重要的,有时候甚至能够超越其他的一切。元帅每次都能从她身上找到自己年轻时最为理想化的状态,还能依稀看到曾经的自己身边那些尚未意识到自己未来将会多么精于钻营的年轻面孔。
竭力克制了语气,可还是出气不畅;词语愈发破碎,但还是得尽可能地组织起来:没人知道她脑内此刻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可怜的孩子。明明立了大功,期待着她的嘉奖,得到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质问。
现在的元帅确实主观意识上不太怀疑乔蕴年了,正在作祟的无非是作为政治动物的本能。
她真的是呈现出来的那般轻率和稚嫩吗?
真的没有特别的、自己从来涉足过的领域,帮助她解决了刚刚过去的一整个大问题吗?
元帅开始接连询问自己问题,一边询问、一边划分出一小片自留地。在这片土地上面,任何人都不可能逃避被怀疑的可能性,一旦怀疑成立就会成为整个联邦的隐患,需要斩立决;作为其中之一,乔蕴年的隐患其实在她看来并不算小。
“蕴年,你做的很好,是我想太多了,还望你能够理解。”
“我理解您。”
少年几乎是控制不住笑开颜,残存些许肉感的脸颊汗津津的,衬托得脸色红艳艳的,“您不需要向我道歉的,只要您认为怀疑我,对整个联邦是有好处的,这样就可以了。”
“我不会因此伤心的……最多一点点吧。”
乔蕴年这副心无旁骛的容颜、这句没有埋藏着坏心的话语,激起了元帅心里最深层次的一个问题:
从个人角度出发,她是否会深深地嫉妒一个各方面优于自己的后生,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对方,却要出于这种不能宣之于口的憎恨将其外化为“整个国家的隐患”?
不,她不能这样对待乔蕴年,明明她也属于自己的子民。父亲进了监狱,母亲又是个耳根子软的omega,现在的她需要引导和照顾。
……自己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感性了。这其实不太应该,但放在乔蕴年身上,自己好像必须这么做。
“我听说,你跑到狄蕾尔去了?”
年轻人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您先不要责怪我,我可是完完整整走了流程,既然可以批下来凭证,那应该没有触犯什么吧。”
还是有点猴急啊,元帅都有点担心她被小王子迷了心智。
“严格意义上说,alpha不能在omega的宿舍留宿,毕竟住的都是集体宿舍。但这位小殿下是独居,你留宿在他那里,确实不算什么。”
“那就好,我也不想给其他同学添麻烦。我也有很多老同学在狄蕾尔。”乔蕴年道,“小殿下去上课了,我天天在宿舍等他,也是真挺无聊。”
元帅很是无奈:“你啊,刚刚有了那种别人一辈子都不会有的经历,还是消停点吧。”
“可是未来我是要保家卫国的,要一直保持亢奋和敏感才行。”乔蕴年道,“而且您想错了,我说的无聊,是因为最近没什么活动,大家各自有各自的事情,都没人陪我玩。才不是无聊到渴望再来一场大战呢。”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眼时间:“殿下应该要回来了。需要我代您向他问好吗?”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您难道不年轻吗?我怎么觉得您还可以再带领我们五十年、一百年呢。
”乔蕴年特意用“您在跟我开玩笑”的表情如是说,“我还想跟其他人一样躲在您背后,能多久就多久。”
“这样是不行的,我要是这么能活,就不是元帅,是怪物了。还有啊,别想着躲我后面,你刚才都说了,你将来要保家卫国,是不是?”
这之后又闲聊了一会儿健康问题,乔蕴年终于依依不舍对她道了别。
挂断的一瞬间,乔蕴年未有轻举妄动,而是维持着原本的状态开锁推门。
恐怕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身边都会有眼睛看着,看来以后跟解琤说话尤其得注意点了。好在解琤对她的一举一动反应灵敏,都不需要乔蕴年明确地传达信息,只需要眉眼微动,他就知道隔墙有耳。
所谓好朋友,总得有点默契、省点力气吧?
推开门的时候,伊西多尔已经下了课,穿着和家居服不太一样的、能够彰显典雅、勾勒身体曲线的学生制服坐在餐桌边吃东西了。
他吃东西很精细,必须得助益于健康和美丽才可以,其他一律谢绝。瞧见乔蕴年出门,他招了招手说:“过来吃饭,吉斯蒂做了很多好吃的,你可以全都吃掉。”
乔蕴年欣然坐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又是解琤?”
“不是他,我们通过气了,他不会在我想要安静的时候打扰我的。”乔蕴年开始切割肉汁饱满的牛排肉,香气令她食指大动,“你不用知道是谁,我可以承担得了。”
如果说伊西多尔刚才还在试探,还没听完时险些发作,乔蕴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一下子提起心脏来。什么目的不纯,现在他只担心乔蕴年的状况。
因为心急,他的问法甚至有点急功近利:“不会是你上次执行的任务出问题了吧?凭什么要来问责你?”
“就凭除了元帅,我最厉害。”乔蕴年往嘴里送入一口,细细咀嚼完咽下,整个过程就好像某场战争的延续,有些力不从心,“如果怀疑我有助于他们逐个排除,最后得出真相,倒也没关系。”
“但是——”你的委屈又能跟谁说呢。
伊西多尔知道,自己就算说出口,也是徒劳的。他是omega,仅此而已。尊贵的头衔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国度除了获得些许特殊待遇,其他什么都不是,根本帮不到乔蕴年。
在愤懑的沉默之间,伊西多尔就这么下定了决心。再怎么麻烦,他也要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