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堂的边处,几张桌子中的一张上,摆着三份装在打包盒里的饭菜,打包盒的盖子被掀置一旁。
蔚棠的身前的饭菜寂寞地望着她,然而饭盒上还压着一双平放的筷子阻挡饭菜的目光。
捧着手机不知在跟谁聊天的人敲点着屏幕,眼睛把视线凝注于屏幕上,全然没有注意到斜左侧和斜右侧正睄着她的人。
等到她终于把手机放下,旁人都已经解决掉了不少饭菜。
蔚棠用勺子挖着菜送入口中,拧着眉咀嚼两下吞咽后,点评道:“被可恶的风吹凉了,但还是好吃的。”
“有什么事急着忙吗?”慢条斯理吃着饭,容玙的筷子轻悠悠地搭落到碗里,他乜斜着蔚棠。
“嗯?“又把一勺饭送入口中的蔚棠举目望向他,待口腔里的食物离场,她方才答道:“没有呀。”
林佳握着筷子的手悬停在打包盒的斜上方,她偏首瞧着蔚棠道:“你刚刚看手机看得蛮久的,我也以为你有什么急事要忙。
勺子在碗里拨弄着饭菜,蔚棠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左迁右跃,悠然一笑道:
“喔,不是啦。我是前阵子联系了一个公益组织,你们知道‘月亮的孩子’吗?就是白化病患者。我想捐款,所以就找了个社会公益组织,刚才我是在和一个志愿者约定明天去活动场地拜访的时间。”
“白化病患者?”
“对。”面对林佳无意中表露的困惑,蔚棠坐直了身,她简述了自己了解白化病患者及其家人状况的经过,又概括性地谈了谈自己查询到的资料,“针对于他们的疾病带来的功能性障碍,我无力让他们痊愈,也没办法感同身受。”
她的神情从无能为力的怅惘刹那间更迭为松快,“但是我有钱呀,我不缺钱,所以,我可以给他们提供物质帮助。”
口气听在旁人的耳朵里,如同有个糖罐子的孩子在说自己可以把糖果分出去那么简单。
坐在这张多用途的桌前向外望,远处檐下,冲着摊开水的地面槌打的雨珠声势浩大。
闷咙咙的雷响自穹顶压下。
“如果我有钱了,我也想这么干。”林佳说,“能提供物质帮助,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假使你是研究员,你哪怕研发出能够有效缓解障碍带来的问题的东西,那些生病的人想要拥有,也需要花钱。”
蔚棠看林佳,往往无故觉得她像是一场连绵不绝的雨,如今才发觉,她其实是雨天偶尔出现的闷雷。
蔚棠动了嘴:“能够意识到钱的能力和重要性——我真不觉得这是长大,有人很早就领悟,有人一直满不在乎;倘若不是为钱所困过,第一反应应该是和我一样吧,比起金钱的付出,更在乎自己能不能让他们的疾病能得到有效控制。”
在她斜右侧的容形倩倩的女人身前,盛放着饭菜的小碗里,一次性筷子下端的竹毛刺蹭着卷心菜。
“要看发心。有人捐钱只是为了积德、给自己造好名声而已,他们不在乎能不能帮到那些人,他们在乎自己的付出能不能被看见。”
——他们在乎自己的付出能不能被看见。
春节距今已然是半年多以前的事情,林佳犹记得返乡自己所面对的情境。
作为国内外都知名的大都市,沪市不止有璨眼华光。老土著堆挤在窄短街道的弄堂里,天与地共一色系,浅浅的灰白,寒白。
当季的新鲜水果在当今时代的沪市价格跟刽子手似的,她提了两箱,此外便是一箱奶、一条烟、两瓶酒。
同往年带回家的年货差别甚小,但有的人的胃就是大得突然。
“啧。”头发瞧上去仍然黑油油的奶奶对着装水果的篮筐踢了一脚,她的鞋尖把篮筐给踢歪了些。
转身回狭窄的砖墙房里时,嘴里还念念有词:“不晓得怎好意思的,人家隔壁阿婆的孙子带都带什么人参呐、燕窝呐、鹿茸呐,老有台面咯。”
她似乎微微侧了些脸回来向后调,虚虚的啐声漾来:“坍招势!”
林佳干站在几家人共用的公共楼梯的楼梯口,仿佛是因奶奶的剜痠话而现身的母亲一只手扶着门框,她探出半边身子遥遥眺过来。
见林佳始终不出反应,母亲疾步而来,虽说是疾步,但过道窄,又有杂物沿墙摆放着,一路也还是磕磕绊绊。
她上前拉住林佳的手臂,好声气地安慰:“别跟你奶奶一般计较,她就是那样的人,搬这么多东西上来累着了吧?快回屋里歇歇去。”
母亲拿自己冻红的双手去搬装着水果的篮筐,林佳看着她往唇内挤着的唇瓣,发干的嘴唇上都被挤出丰富的唇纹。那张脸慢慢也有点红,眉毛皱着时,皱纹变得更多。
“今年还是不回外婆家?”林佳也搬上一篮筐水果,她跟着母亲。
“不回。”轻快的简洁,犹如多年来练就的自动回复。
林佳收了想多的嘴。
跨过门槛进屋,然而屋子里也还是和屋子外一样冷,哪怕烟缭雾绕——林父在抽烟罢了。
奶奶已经坐到了沙发上,沙发套子是新的,但根据沙发整体的形状推断,恐怕依然是他们从前坐的旧沙发,小时候有亲戚家的孩子尿过尿的旧沙发。
林佳记得那个沙发是米色的,被尿了尿以后,尿渍晕出无规则的线圈。
现在的沙发身上披着杏色底碎花纹的外衫,还是不高大上,温馨了点。但下面有无规则的深色线圈,线圈内部也有非人为作画能上出来的色。
“谈朋友了嘛?”奶奶掀了两下盖在腿上的棉被,她脚踩着烤火炉,眱了林佳一下。
跟她坐成一柱的林父的下半身也在棉被里,他一口一口地吸烟,眼睛一直凝着林佳。
“没有,没时间,在剧院里很忙。”
“你忙啥个?就挣那么点钱还忙,那些外地人当销售,一个月都能挣个七八万嘞,你跟那莫得底的棺材有啥个分别么?真是空麻袋背米。”
奶奶的手窝在棉被底下,她拿手肘顶了顶林父,当着林佳的面互通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