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嘬了一口咽,林父眯着眼睛瞻视着林佳,吐雾时道:“当这个昆曲演员,想等你发达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刻去,人要懂得借力打力,很多大老板都喜欢戏曲演员。我现在干的那个工地上的老板,他刚好想找个老婆。”
“工地的老板?他比你大多少?”林佳捺住了自己讥刺的想法,她神色平淡。
母亲另外把她带回家的东西一样样拎回来,闻声也只是往他们身上看了看,旋即转身向着外头的公共厨房走去。
“你这什么口气?”林父挑了根刺,夹着烟的手指重新把烟送到嘴巴那里抿着。
他乜乜些些道:“人家正值壮年,年轻有为,就比我大两岁。他也就一个女儿,比你小几岁,在国外读大学,你嫁过去了,还能有个朋友。”
被空气送入林佳耳朵里的词眼没哪个叫“不荒谬”,她大抵是低低地哈了口气,口前有淡薄的白雾,一下就散了。
“酒店缺人手,我应聘了临时工,今天回来就是送个年,晚上还要上班,就不待了。”她冲着他们欠一欠身,进而待那“嘿”的不满与斥责以充耳不闻,兀自地将身扭向外。
一个人下楼的时候碰到了同楼房的邻居,她礼貌地颔首跟他们混了几声好话,人家问她干嘛去,她说:“炒菜没酱油了,我去外面买点。”
那日阴,今日雨,相隔半年零几月,一样是冷天气。
“亲人间有时候也差不多,他们不在乎你的钱怎么来的,不在乎你过得怎么样,不在乎你手头还剩多少钱,他们只在乎你给的钱够不够多,逢年过节带回来的礼物能不能拿出去充面子。”林佳微微低垂的眼睛里吞着些嘲弄。
她捏着筷子把菜钳起来,略略高举,入口前先道:“噢,还要被问有没有对象,没有,他们就要介绍;有,他们就要知道对方的能力家境,性格是重要的,但不如能力和家境重要,能力和家境超了他们的标准,性格和长相就变得不再需要被衡量。”
不知几时操起了手机,蔚棠的手指正飞速地在屏幕上点动,她瞟了两眼到林佳脸上,“你说的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但是我略有耳闻。”
手机被蔚棠的手放回了桌面上,眼睛看人时眼皮被完全地拨上去,清透的两颗浅色的瞳子映着林佳。
“我没有和你类似的经历,不知道你完整的过去,但是从只言片语里,我想不礼貌地推断说你会有个不让自己失望的未来,你会对得起自己的。”
与其说她在表达推测,毋宁说她是在向林佳强调——不要辜负自己,不要明明懂得道理却还是迈进淤泥里。
“如果未来对得起我,我也会对得起现在的自己。”
“活着就有机会,一直在努力,就一直有机会。”充当着旁观者的容玙踏入局中,他睇着林佳,声音是轻冉冉的。偶尔,越是轻的声音越像在注重。
蔚棠揶揄道:“没想到容玙也擅长煲鸡汤。”
眼尾斜向上翘着的眼睛斜送来一星眸光,他调起唇角,疾徐合当道:“毕竟你都把火开这么大了,材料也一应俱全,不煲煲鸡汤太不应景。”
“何况,我还有个更应景的想法。”
刚把头低下去欲图解决已经凉了许多的饭菜,蔚棠临时昂脸,明透的眼睛径直仰起看他,“嗯?什么?”
“你不是和致力于帮助白化病患者的公益组织约定了明天见面的时间么?如果方便的话,我能不能有一席之地?”他从神态到口吻俱是隽雅格调,但一笑,委实难卸那面容中透流的重重情意。
蔚棠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分钟,脑袋树懒般点动,“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当然可以。”
在容玙将笑绽大时,她把不讳直言慢吞吞地述出:“你还是不要对我笑吧,实际上我是个很自恋的人,你笑的时候我会有种你在勾引我的感觉。”
待在林佳筷子之间的肉逃出生天,摔回了打包盒里,她斜睨到蔚棠面孔上的眼神抒发着惊骇。
不曾想,容玙依然撩着他的笑,无所谓般道:“那就有吧。”
“出人意料”似乎总是结伴而行,在他们出人意料的对话成为旧事以后,新的一天也“出人意料”地没下雨。明明前一天还下得猖狂又热切。
被洗刷过的地面不晓得是在几时几分几秒干的,倒是树叶上还有雨的余痕。
车停在柏园六号的大门外,褪色般的云层下,光辉既明又暗,盖在车的表面,衬托得它流光溢彩。
“你怎么还装吃的?”蒋文秀稀奇地看着搭上包包锁扣的蔚棠。
“我还没去过这种组织呢,万一那里有小朋友呢?”
“你以为你去的是福利院吗?负责人都不一定在。”
蔚棠不以为意道:“我可以自己吃,大不了就带回来呀。”她把包包的肩带拉到肩膀上垮着,自顾自地跨步走向门口。
“记得给容玙分点!成天麻烦人家。”蒋文秀的数落被蔚棠丢之身后,像是人尾气。
她一溜烟赶到车前,停在车头时却干杵着不再动,等到坐在车里的人鸣了笛后方始动身。
兜到驾驶座车门外,蔚棠微微俯腰,内里的人配合地降下车窗。
“我坐前面还是后面呀?”
容玙别动脑袋,无声地朝着副驾示意。
不多时,停泊的车开始发挥自己的专长。
“我联系的这个公益组织叫‘第七色光’,据说是在小区里面,我们先导航到这个小区门口吧。和我约时间的志愿者说她会到小区门口等我们。”
“好。”
然而,蔚棠没料到这个小区找起来竟也有些麻烦。
他们还在马路上转,导航却冷不丁结束,表示目的地已抵达。
在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蔚棠忽地道:“我找到了!你看到那边的早餐店了吗?顶头第一家,它旁边有个黑黑的口子,外面站了个女生,那个应该就是小区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