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风被他那一瞥看得心头微颤,当即垂眸,不敢再多看半分,只躬身道:“程风失仪。”
周元温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落在桌案上,一下,又一下,慢得近乎漠然。
“南疆公主一事不可急。”他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淡冷静,“陛下心思深沉,绝不会轻易将这般烫手棋子随意丢给任何一位皇子。”
程风低声应是。
“宁王野心勃勃,若得南疆助力,如虎添翼,陛下不会看不明白。”周元温眸色微冷,“至于高照英……”
“他素来不沾这些麻烦事,且他手上终究还有北境军虎符,陛下若真要指婚,必定会犹豫。”
程风心头微动,却不敢接话,只垂首静候吩咐。
周元温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淡得像是在说旁人之事:
“此事暂且按兵不动,你先去叫人查清楚,南疆此番是真心求和,还是另有所图,还有公主性情如何,擅长何物,有无心腹,一一查清报我。”
“是。”
“另外——”
他声音愈沉,添了一句:“傅霄在沈书玉那边,叫他盯紧光禄寺,任何与沈家、宁王府牵扯的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还有……”
他顿了顿,轻轻用指甲敲了敲桌案上的空药碗,发出清脆的响声,“光禄寺的钉子要尽快钉深一些,时机将近,我们要做的事拖不得了。”
“明白。”
待程风退下,屋内才重归寂静。
周元温独坐片刻,缓缓抬手,隔着一层衣料轻轻按在小腹之处。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檀木桌旁,随手拿起一块点心,才刚凑近鼻尖,鼻腔忽然掠过一丝甜腻油气,心口猛地一坠。
周元温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将点心放回碟中,唇线抿得极淡。
一阵极轻、却清晰无比的恶心感自胸口漫上来,不是很剧烈,却莫名闷得人发慌。
这孩子……当真是随了高照英。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缓缓站直,闭目调息了一瞬。
不过片刻,那阵不适感才慢慢压下去。
再睁眼时,面上已是半点异样无存,只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沉郁。
他没有再碰任何吃食,只抬手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小口抿下,压入喉间那点涩闷。
仿佛腹中那团小小的、尚且微弱的存在正隐秘地一遍遍提醒着他。
周元温放下茶杯,指腹轻轻擦过杯沿,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麻烦的小东西。”
语气听不出喜怒,只余一片沉寂。
一宿无梦。
翌日程风再来回禀时,却见周元温正俯身用帕子捂着嘴唇。
他当即快步上前,“主子!这是……”
周元温轻轻摆了摆手,“无事,医书上说,是孕期常状,忍忍便好。”
“可总该有缓解的法子,这几日裴先生不在,那是否要将童儿叫过来?”程风问道。
“不必。”周元温微微摇头,“拿几颗梅子来便好。”
程风点头,迅速转身离开,回来时带了一碟子酸梅。
望着满满一碟子酸梅的周元温:“……”
他垂眸扫了眼满碟泛着酸气的梅子,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蹙,语气淡得带了几分无奈:“拿这么多,是要酸掉牙?”
闻言,程风一窘,“那……”
“叩叩——”
就在此时,门外清脆的叩门声骤然响起,打破屋内的静谧。
程风立刻敛去面上的窘迫与担忧,回身沉声道:“何事?”
门外传来管事恭敬的声音:“主子,宁安侯府小侯爷递来了帖子,邀您前去他新置的庄子上赏花。”
“……赏花?”程风一怔。
这沈嘉容何时喜爱这样风雅之事了?
“将帖子拿来我看看。”周元温道。
管事推门而入,将烫金帖子恭敬递到他手中,周元温轻轻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寥寥几行笔迹遒劲的字。
他只扫了几眼,便递回去,“不去,就说我偶感风寒,不宜见人。”
管家接过,“是。”
一旁的程风疑道:“主子,这是为何?”
周元温心不在焉:“高照英的字,藏了些笔锋而已,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本也不想与他有过多的牵扯。”
管事应声退出去。
不过片刻,那管事又折返回来,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主子,宫中方才传来口谕,陛下宣主子立刻入宫,说是商议南疆使团觐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