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下后,周元温眸色微微沉了沉。
“备车,换官服。”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按了按小腹,无声压下那一丝莫名的涩意。
程风心头一紧,连忙应声:“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待程风退下,屋内只剩周元温一人。
腹中小家伙似是有所感应,又泛起一丝浅浅的闷胀,他轻轻抚了抚,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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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永安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声音平缓:“南疆使团不日即将入都,今日召各位爱卿前来,便是商议使团安置与接待使事宜。”
礼部尚书当即出列:“陛下,按大雍旧例,应由鸿胪寺卿接待使团,再引使团入住四方馆,礼制、护卫、膳食皆按外邦亲王规制安排,只待陛下定夺。”
永安帝微微颔首:“安置便按礼部所拟,至于接待使,诸位以为谁合适?”
宁王顺势出列,意有所指:“儿臣举荐靖王,他身份尊贵,气度沉稳,由他出面,最显我大雍诚意。”
众人目光纷纷落向高照英。
只见高照英立在一旁,依旧是那副闲散不羁的模样,眉眼微垂,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上扳指。
周元温静立片刻,终是缓步出列,“臣以为,不妥。”
御书房内霎时一静。
他抬眸直视御座,言辞恭谨,条理分明:“南疆使团初来,人心未定,言语习俗皆与大雍相异,接待一事最是繁琐细碎,需熟稔礼制、耐心周全之人。”
“靖王性格疏阔,素来不喜繁文缛节,骤然将这般琐碎重任交付于他,非但不合殿下脾性,也恐怠慢外邦使团。”
高照英本是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听到此处,终于缓缓抬眸,眸色一点点沉下来,带着几分冷峭:“周大人倒是比本王更懂我自己。”
“接待一事本不难,在周大人眼里,本王就这般不.堪一用?”
周元温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声音依旧稳而淡:“殿下身份尊贵,外事琐碎,本就不必劳烦殿下,交由鸿胪寺专职官员,才是各司其职。”
“周相一再否定,是对本王有意见,还是藐视皇室威仪?”高照英目光沉沉,直直看向周元温,语气里压着火气。
“够了!”永安帝摁了摁眉头,忽然有些头疼,“你二人都是朕股肱之臣,从前不论发生何事,都不必再针锋相对,英儿,你明白朕的意思。”
高照英立刻敛神,“是……儿臣明白。”
永安帝看着二人安分下来,眸底掠过一丝深沉,也不愿再揪着此事不放,沉声敲定事宜:“接待使便依周卿所言,四方馆安置事宜,礼部与鸿胪寺尽快落实,不得出半点差错。”
“臣遵旨。”
“儿臣遵旨。”
议事既毕,众臣依次躬身退离。
廊下,高照英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极低,只二人可闻:“身子不济,在朝堂上倒是硬气得很。”
周元温本不愿理他,快步出了宫门后,便想直接上马车。
不料出门却并未看见相府的马车,高照英道:“周大人,请吧。”
“本王遵从陛下圣旨,与周相安生相处,冰释前嫌。”
“你——”
“帖子不肯接,如今好容易抓住你,你以为,本王还会放你走?”高照英道。
周元温凝着他看了片刻,终是敛了神色,弯腰登车。
马车稳稳驶离,车内一时寂静无声。
“王爷大费周章将我截走究竟有何要事?不妨直说。”周元温抬眸,静静望着他,淡声道。
一张写满字的宣纸被轻飘飘扔在周元温面前。
周元温接过扫了一眼,忽然手一顿。
“高贤中毒一案,除却宁王暗中加码之外,也有你在推波助澜吧?”高照英冷声道,“你说,如若皇帝得知此事,还会不会留你这条命?”
闻言,周元温紧紧攥住衣袖,隐匿在袖中的手隐隐发颤,“你想做什么?”
“周元温,抓你这条狐狸尾巴,本王费了不少功夫。”高照英道。
闻言,周元温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眸,眼底的情绪早已敛去,只剩一片漠然之色,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怔忡全是错觉,又恍如那只是一道转瞬即逝的流光。
“王爷倒是好本事,捏造证据谁不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般煞有其事地说这个,王爷,深夜独宿,莫闭眼啊……”周元温微微眯起眼睛一笑。
他声音依旧平稳,看不出半分怯意。
指尖仍在微颤,只是隐在袖中无人得见。
高贤一案虽非他下手,可他终究也参与其中,此事本藏得极深,所有痕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本以为石沉大海,没成想竟被高照英攥在了手里。
北境五年磨砺,他真的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听他如此说,高照英忽然低笑一声:“本王既敢说,手中便握有实证,步步为营……引火烧身?这个实证大抵也够周大人为其陪葬了,周元温,你不妨猜猜看是何物。”
“高照英,你到底想做什么?”周元温眸色忽而冷厉。
“不做什么,我要你——”
高照英慢条斯理地望着他的神色,一字一顿地道:“上我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