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他身上费了许多心思，学这学那的，如今闲下来，在冬樱姐姐身边做事，比起从前不知要松快多少。”

“那就好！”温书猗欣慰一笑，“对了，许久未去，不知冬樱她们如何了？”

青梨早已忘却方才的种种情绪，兴奋地说道：“最近生意日日爆满，座无虚席，很多人抢着要来呢！冬樱姐姐还特地安排了几位小厮，负责宾客座位预约，又请了几位评书先生，每日固定几个时间点开场，反响可好了。”

青梨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府里面闲下来的时候，我就溜去找冬樱姐姐学学算账，算累了去前厅跑跑堂，没干些什么。”

温书猗轻柔握住她的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近来我有些忙，楼中生意多亏你们二人看顾。”

“害，温姐姐你每次都分一半银两给我，我也不能只拿钱不办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最近还有人来找麻烦吗？之前那萧七爷没再回来吧？”

“他啊，听说来过几次，悄咪咪在门外徘徊，不知存的什么心思。估计是见楼内有不少达官显贵出入，认怂了，再也不曾来闹过。”

温书猗若有所思：“他上次走前放了狠话，又屡次在听雨楼外徘徊，恐怕对我们不利。你下次去楼里的时候，和冬樱说道说道，让她看着些，别着了人家的道了。”

青梨拍拍胸脯：“温姐姐，你就放心吧，如今我们听雨楼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谁人提起你不得让几分，还怕他这等肖小？”

“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看着点好。”

“好啦，姐姐你放心，我下午就和冬樱姐姐说去。”

温书猗颔首。

有冬樱和青梨帮忙看顾，她怎么会不放心呢？

这个时代对于女性的机会还是太少了，富贵人家的小姐从出生起，就只能束缚于高楼之上，眼睛望见的是头顶四四方方的青天，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纵使有一身才华，难以施展。

邱小姐便是其中佼佼者，她素有京中才女之称，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更是熟读四书五经，出口成章。前几次相见，虽未多加交谈，却只觉她思维清晰，口齿伶俐，做事更是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样的姑娘，这样一身才华，若是一生都只能活在后宅中，岂不浪费？

而贫苦人家的姑娘，外出打拼与谋生的机会虽多。可这个时代的姑娘，大多还是被当做资源交换。小的时候，帮帮父兄的忙，做些小生意、干些农活，到了年纪，就要老老实实嫁人，到夫家继续干活，终其一生，都在为旁人累积家业，为旁人打拼，做不得自己喜欢的事情。

像冬樱、青梨这样能接触到广阔天地的姑娘，还是太少了……

若是她……

哎，算了。自己如今大仇未报，想这些有的没的，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多抽些时间去大理寺看看吧。

……

大理寺卷宗库中，一灯如豆，在幽黑的室内闪闪烁烁。脚步声轻盈响起，灯光随之渐渐上移，照亮更高的一方未知天地。

温书猗踩上半截楼梯，放下手中的灯盏，面色不由染上几分懊恼：“怎会如此？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排文书了，怎么还没有发现任何信息？怎么可能呢？难道是之前找的时候看漏了眼？”

不远处，宋知予闻声从书卷中抬头：“温兄，你可否和我说说，你要找的是何卷宗，我好帮你确定大致位置。”

温书猗有些为难：“这……”

若是她将此事告知，他如此聪慧，必然顺藤摸瓜，知悉所有。可若是不告知，仅凭她自己一人，如何在这浩如烟海的卷宗库里找到信息？

宋知予轻笑一声：“若是你不信我，那便算了。”

温书猗忙持着灯，从楼梯上下来：“宋兄，你说的哪里话？我们一同查案，数次历经生死，早已是互相托付性命的关系，只是我在斟酌，怎么和你说比较好。”

“你要查的是当年的钦案，是也不是？”

温书猗颔首：“对，想必你已有所察觉。我……其实是女儿身，女扮男装隐忍至此，皆是为十年前一桩旧案。我原为浙江巡抚李子洲之女。”

宋知予叹道：“你竟是他的女儿？”

温书猗讶然：“你认识我爹爹？”

“我只听过他的名字，这桩案子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我比你虚长几岁，从小对律法感兴趣，总是缠着大人与我讲各类案件，当时还算有些印象。”

“十年前，爹爹奉圣旨彻查三王爷贪墨军饷一案，不料朝中有人串通爹爹身边副官，提前销毁了所有证据，查无可查。”

“这案子竟然也与三王爷有关……”

温书猗颔首：“是的，我虽然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我，三王爷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爹爹正直清廉，多次复查无果，已惹圣上不满。为怕案子败露，那副官伪造了爹爹的通倭证据，趁夜色放倭寇进城，致三城失守。爹爹因此事被朝廷治罪，打入天牢，被副官趁机灭口毒死，死后又被迫背了贪墨军饷之事。圣上震怒……”

宋知予倏地站起来：“温姑娘，你不必说了。抱歉勾起你的伤心事，你放心，这卷宗我会帮你找到的。”

温书猗苦笑一声：“你不用安慰我，是我没用，这事过去十年有余，我没能为爹爹阿娘报仇雪恨，还要麻烦你法外容情，让我在这卷宗库寻找，已是天大的恩惠。”

宋知予想掏出怀中的帕子，替她擦拭将落未落的泪，终究是有些顾虑，手指轻轻一颤，只轻声安慰道：“这世间诸事半分不由人，我见过太多因冤案流离失所的家庭，也见过太多人从小承受不该承受的苦难。你这十年来，从未将父母忘却，也从未将苦难忘却，已强过许多人，你无需自责。”

温书猗别过脸，轻轻抹了抹眼角泪痕，低声道：“经历过那样的人间炼狱，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