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少年口中溢出。
长脸太监蓦然瞪大双眼,呆呆望着自己踩在少年胸膛的那只脚,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就被人往旁边狠狠一推,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李如意从他身侧快速越过,一路小跑到少年面前,扶着他从地上慢慢站起,一边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慕容闻璟身子颤了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人。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这样的画面已经出现过太多次,多到他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逐渐习以为常。
大概是心中的执念使然,自李如意死后,他的眼前总会突然浮现出她的身影,无论何时何地。
但这一次,又与先前的情况大不不同。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实实地触碰到她,透过单薄的衣衫,可以感到她掌心传来的温暖热意,真实的叫人肝胆剧颤。
可真实之外,又觉得有些恍惚。
那一掌没有半分犹豫,也不曾收敛力道,此时的他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可是为何又会再次看见她?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又瞧他并无大恙,李如意遂转过身,怒视着长脸太监:“宫规有令,任何人不得私下斗殴。如今当着我的面都敢伤人,是想挨板子了吗?”
“殿下恕罪。”长脸太监心中咯噔一下,忙不迭伏身跪下,告道:“是此人胆大包天,趁着天黑悄悄溜进惜薪司偷炭,恰好被奴才等人抓个正着,一时情急,这才不小心起了口角。”
他拉着嗓子叫屈:“并非是奴才故意藐视宫规啊,殿下。”
偷炭?
李如意蹙了下眉,没料到会是这种回答,可听着他的话,又忍不住回头打量身后的少年。
如今正值隆冬,岁暮天寒,人人都裹了厚实的棉衣,眼前少年却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不大合身的单薄衣衫,在寒风中瑟缩着身子,脸颊也被冻得通红,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淤青和伤口,看着比街上流浪的乞儿还要可怜。
见她看来,慕容闻璟慌忙低下头,双手局促地扯住衣服下摆,眼神也渐渐变得飘忽不定。
及此,李如意眼中的同情更盛。
这般怯懦模样,怎么可能有胆子偷炭?况且,她方才看得一清二楚,不管那群太监怎样辱骂殴打,他却始终没有还过一次手,可见是个胆量小的。
李如意下意识觉得是长脸太监在胡说八道,栽赃陷害这种事在宫内并不少见,她早已见怪不怪,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太过偏颇,所以还是决定问上一问。
“他说的可是真的?”她放轻声音,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柔和,以免吓到这个可怜的少年,“别害怕,你如实回答就好。”
慕容闻璟头埋的更低了,不知是羞愧还是胆怯,半晌,小声嗫嚅道:“对……对不起,我实在太冷了。”
李如意目光一震,顿了顿,把预先准备好安慰他的话语咽了回去,思忖片刻,问道:
“你是哪个宫里的?”
最近宫中来了许多宫女太监,其中不乏如他这般年岁尚小的孩童——多是父母亲人死了,没了倚仗,无奈入宫讨生活的可怜人。
或许他也是其中一个,初来乍到,对宫中的规矩不很了解,所以才做出这等出格的事来。
慕容闻璟喉头一哽,正想着该如何回话,那边的长脸太监就开始大声嚷道:“殿下,他可不是咱们宫里的人。”
这下连一旁的玲珑都愣住了。
顶着众人疑惑的目光,长脸太监拍拍膝盖上的雪从地上站起,起身时,还得意地睨了慕容闻璟一眼,像是斗胜的公鸡,气焰十足嚣张。
“此人是辽国的质子。”他扬着下巴,骂道:“他们辽国人没一个好东西,大的整日算计来算计去,害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小的也惯会偷鸡摸狗,净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真是坏到根里了。”
辽国质子?
李如意敏锐捕捉到他话中关键。
是了,前段时间随着辽国降书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位年幼的质子。她曾听母后说过,这位质子只比自己大了两岁。
宫中的生活单调无趣,陡然有了这么件新鲜事,一下子就引起了李如意的好奇心。她本想偷偷过去瞧上一眼,但无奈母后看她看的太紧,一直都未寻到合适的机会。
却没想到,会在今日偶然碰见他,还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殿下,要我说,这种心术不正的人就该逐出宫去,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流放了,何必放在这里碍眼……”
长脸太监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李如意听的厌烦,开口打断他的话:“这么说,是你私自克扣了他的炭?”
慕容闻璟虽为质子,但每月也有固定份额的木炭可以取用,虽然是最次等的。作为两国“握手言和”的象征,蜀国不会在这种事上故意搓磨他,除非不怕落人口舌。
长脸太监说的起劲,丝毫没有察觉出李如意话里的冷意,也未曾注意到身旁同伴挤眉弄眼的提醒,顺嘴接了一句:“是啊,就是我……”
“闭嘴!”李如意再也听不下去,别开目光,对着玲珑道:“玲珑,把他给我带下去,按照宫规处置。”
“是,殿下。”玲珑应了一声。
“你们几个,”她一指先前那几个装鹌鹑的太监,“把他拖下去。”
“不,殿……唔。”长脸太监骤然回神,有心想要辩解,可刚一开口就被人一把捂住嘴,毫不留情地拖走了。
不一会儿,耳边的吵嚷声渐渐平息,冷寂雪地里只剩下了一对年幼稚子。
李如意转过身子,默默注视着面前的少年。
方才只顾着收拾那群油头滑脑的太监,此刻仔细一看,才发觉他竟生得这样瘦弱,明明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人却瘦的像一根竹竿,仿佛一阵风就能刮倒。实在是可怜。
想了想,李如意朝他伸出一只手掌。
慕容闻璟茫然抬头,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你受伤了,”李如意用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若是不好好处理一下,会留疤的。”
慕容闻璟悄悄盯了她一会儿,没在她眼中看到类似厌恶之类的情绪,这才松了一口气,慢腾腾地把手伸了出去。
却在即将放入她掌心时忽然一顿。
少年眼睫微动,目光凝在了两人的手上。
女孩子的手干净细腻,肌肤如雪般白皙,而他刚才被那群太监拳打脚踢,手也不可避免地被弄破,鲜血混着灰尘糊了满手,看起来脏兮兮的。
慕容闻璟抿一下唇,悻悻地把手往回收,才动了一下,那只脏污不堪的手却被人猛地握住。
猝然抬眸,就撞进一双盈满笑意的眸子。
面前人弯了弯唇,拉着他朝前走去:“走吧,我带你去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