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三年，蜀国皇宫。

清晨，天色还未全亮，灰蒙蒙的天空就飘起了碎玉似的飞雪。

身穿宫装的女子微微探头往窗外瞧了一眼，寒风裹挟着细雪在空中飞舞回旋，地面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细雪，仰头看去，阴沉的天色也被映得微亮。

她回头看了看正在床上酣睡着的女童，轻手轻脚地关上窗子，将飞雪与寒冷拦在了外头。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人声。

“玲珑，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玲珑下意识转过身子，就见原先睡得正香的女童已从床上坐了起来，此刻正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望着自己。

“是，公主。”玲珑笑了笑，温声回道：“外面正飘着细雪呢。”

闻言，女童眼睛一亮，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我要出去看雪！”扯过袄子就开始往身上胡乱的套。

她套的又快又急，像是害怕再耽搁一刻雪花就会消失不见，连衣服穿反了都未曾发现。

玲珑忍不住笑了一下，走过去帮她把穿反了的袄子翻过来，道：“公主莫急，这雪才刚开始下，一时半会儿不会停的。”

话虽如此，可李如意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简直一气呵成。

果真如玲珑所说的那般，待她们收拾齐整走出房门时，风雪仍旧未停，似乎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茫茫天地间，李如意仰头望着空中纷飞的雪花，慢慢伸出一只手来。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她手，不消片刻就融化开来，濡湿了一小片掌心。

她低下头，默默注视着微微泛冷的掌心，有些意兴阑珊地开口：“雪还是太小了，若是再大些，就能用来打雪仗了。”

玲珑握着纸伞的手紧了紧，一时没有搭话。

燕京地处南方，虽说不上四季如春，但也算得上是温暖，冬日极少下雪，今年这场小雪已是意料之外，更勿提那般能够用来打雪仗的大雪了。

眼见自家公主的神情越来越黯淡，玲珑连忙换了个话头：“瑞雪兆丰年，今年下了这样好的雪，来年咱们蜀国定能风调雨顺，万物丰收。”

闻言，李如意眼睫动了动。

这两年，蜀国与辽国关系紧张，西北边疆的战报如雪花般源源不断地飞入燕京。

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战争已将边关将士折磨得身心俱疲，举国上下也因此陷入了无尽的惶恐。

她年岁虽小，但其中道理却并非不懂。每每战事一起，苦的只会是天下的黎民百姓，为了躲避战火，那些百姓不得不拖着一家老小背井离乡、四处逃窜。她每日上学下学的途中，时常能瞧见大批操着不同乡音的流民在城门前与守卫推搡拉扯。

万幸的是，辽国已在两个月前递了降书，这场耗时数年的战争总算落下了帷幕，百姓也终于能够安定下来，不再受战乱之苦。

李如意微微叹了一口气，眉间好似也覆上了一层霜雪，神色一下子变得凄清：“是啊，希望来年是个丰收之年。”说完，抬脚向前走去。

“诶，公主不看雪了吗？”玲珑举着伞从身后追上来问道。

“不看了。”

话音才落，李如意脚步忽而一停，回头看了玲珑一眼，皱眉问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好似有一阵嘈杂声顺着风飘进了耳朵里。

玲珑愣了一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想了一会儿，回道：“好像是惜薪司。”

李如意思忖片刻，重新拾起脚步。

“过去看看。”

……

惜薪司门前，三五个太监正对着一个瘦弱少年拳打脚踢。

少年双手抱头，整个身子缩成一团，紧紧蜷缩在雪地里。拳头一个接一个地落在身上，可这少年却一声不吭，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打着打着，地上的少年渐渐没了动静，其中一个太监忍不住叫出声来：“他……他不会死了吧？”

“死？”为首的长脸太监冷笑一声，“这小杂种可没那么容易死，给我接着打！”

有人拽住他袖子，迟疑道：“还是算了吧，他毕竟是辽国送过来的质子，若是将人打死了，恐怕不好交代。”

“怕什么，死了更好！”长脸太监一脸怨毒，“我爹就是死在了辽国人手里，他们辽国人个个阴险狡诈，害死我蜀国多少将士？若不是他们，我怎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这小杂种就算死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见周围人不为所动，长脸太监一咬牙，索性自己一脚踹向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

突然，他的脚停在了少年的胸膛上方，没能再往下一寸。

长脸太监一愣，就见刚刚躺在地上任人欺凌的少年猛地睁开了双眼，手掌死死攥着自己的右腿，看他的眼神也像是淬了毒一般，阴冷森然。

“小杂种，还敢瞪我？”长脸太监不由打了个寒颤，回过神后又自觉被少年下了面子，愤恨道：“看我不打死你！”说着右腿猛地向下碾去。

可惜，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少年看起来瘦弱不堪，那只手却像是有无穷力量，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腿骨。

长脸太监脸憋得通红，还没等他先叫出声，身后却倏尔响起一道稚嫩又响亮的童声。

“住手！”

抬眼一看，空无一人的雪地里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幼童，约莫六七岁的模样，个头不高，堪堪只到自己腰间。穿着一件绯红琵琶袖短袄，发丝分成两半在头顶各盘了一个髻，其间还簪了一对精致漂亮的金蛾儿作为点缀。脸颊红润，眼眸明亮，像是从画儿里走出来的年画娃娃，玉雪可爱。

分明是个小孩子，可身上却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看过来的目光隐隐含带威压，叫人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怯意。

有眼尖的太监认出她的身份，惊得立即匍匐在地。

“平乐殿下。”

此话一出，长脸太监脸色“唰”地一白。

平乐公主，乃当今皇后娘娘所出，也是蜀国唯一的嫡亲公主。她生来尊贵、荣宠万千，性子也是出了名的执拗，素来见不得宫人恃强凌弱，欺负弱小。

今日被她撞见，算是倒了大霉。

不过，她怎么会突然过来惜薪司？

宫中的薪柴木炭全由惜薪司掌管，本月的例炭早已送去了各个宫殿，他记得清楚，瑶华宫的那筐银丝炭还是自己送过去的。她此时过来，难不成是炭火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长脸太监心中一紧，刚想跪下告饶，抓着自己右腿的那只手却突然泄了力气，先前没能落下的那一脚就当着众人的面狠狠踹了下去。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