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来买菜啊?”
李舒清和覃照一进市场没多久就听见熟悉的招呼声。
可是,地点不对啊——李舒清今天没往猪肉档那边走,走另一边打算看看海鲜呢。
声音也不对,不是猪肉佬清亮甚至有点斯文的嗓子。
覃照稍稍偏过头,在李舒清耳边轻声:“是房东。”
哦,是房东。
李舒清就看房和签合同那天见过房东,一眨眼交了两个月房租了,都没再见到过房东来着。
三村说大不大,李舒清和房东的行动时间也都算没什么规律,还真就两个月没见过对方。
李舒清都快把房东给忘了。
见了面也纳闷——唔,他们已经熟到见面要打招呼的地步了吗?
李生倒是还挺喜欢李舒清和覃照这俩小子的。
看房和订房都痛快,交房租也准时,不是那种挑剔难相处的人,住了两个多月也几乎都没找过他——平时有些租客事无巨细屋里有啥问题都要找他,李生倒也理解每个人都不容易,但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嘛。
商量起来利落、相处起来爽快,房东最喜欢这样的租客了。
“你们打算买什么呢?”李生还是那身短袖大裤衩人字拖装扮,头发理三四分长,已是掺了些白发,脖子侧边有颗粗实的黑痣,皮肤也黑,胳膊和腿都晒出点分界线。
“随便看看。”李舒清没说准。
“吃不吃鱼?”李生问。
李舒清看向李生。
李生也不卖关子,没等李舒清回答就急匆匆交代:“我打算买条大头鱼吃,一条鱼太大了,吃不完,想把鱼身给你。”
免费?
“你不要吗?”李舒清还是没搞明白。
“我就想买鱼头,”李生道,“鱼头一斤18块,大头鱼整条买一斤12块,我上次买个鱼头就80了,这不跟买整条鱼一样的价格了嘛。”
大头鱼、大头鱼,就是鱼头大。
宽大的鱼头从上往鱼尾处收窄,切鱼头取到鱼脸往下几寸,还真是鱼头比鱼身差不了多少重量。
况且,光买鱼头和买整鱼价格居然相差那么多。
李舒清听着也挺诧异。
“我跟你一人一半?”李舒清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是啊。”李生大咧咧道,“要是行,我现在和你去买鱼,鱼腩滚汤和做酸菜鱼都好吃的。”
但李舒清懒得做啊,酸菜鱼做起来好麻烦的样子。
只是嘴比脑子快:“可以。”
……实在不行,做鱼头豆腐汤,也成嘛。
李生有相熟的鱼档,李舒清答应之后,他就带李舒清和覃照一同前往:“老板,有没有靓的水库大头鱼?”
“每一条都是吊水水库大头。”老板光膀子踩着雨靴穿着黑围裙,拿着个大捞网指给他们看,“你看,这鱼身多瘦!”
真正野生鱼没多少,现在市场上供应的多数都是人工饲养的鱼。
喂饲料,打激素,用药……就这么在池塘、大棚里喂养出来的鱼,始终没有水质好的地方自然生长出来的滋味好,吃起来对人的身体亦或多或少没那么好。
于是为了提高鱼的品质滋味,在这些饲养鱼流向市场之前,人们先把它放到水质好的地方断粮缺食养一段时间,通过干预水流而迫使鱼保持运动,减脂减腥,代谢体内杂质及药物残留,以使其肉质更紧实、滋味更鲜美。
李生让老板挑了条大鱼,鱼网才稍微碰到鱼身,鱼就先猛弹起来跳到另一处去。
李舒清和覃照齐齐后退一步。
“很生猛吧!”鱼档老板和鱼斗智斗勇,他捞了两三回才把鱼捞起来。
粗木棍扛得住鱼的重量,杆身微微微微弯曲,鱼在网里扭动挣扎,甩出一堆水花。
李舒清和覃照又默契地都后退半步。
鱼被老板摔砧板上往大头上敲了一棍子,它似乎顿了一下,往后又继续奋力挣扎,鱼头鱼尾都乱甩。
老板又给它再一棍子。
鱼老实了。
“要不要砍?”老板用水把砧板简单冲洗了一下,用刀刮去砧板上的水。
“鱼头砍了。”李生朗声道,“砍小块点!”
李舒清要是想自己省点切鱼肉的功夫,现在在这分秒之间就得想好鱼要怎么做了……想不出来。
“起片吧。”李舒清接着说。
“没问题!”老板应。
“分开装啊!”李生提起。
“行!”老板又应。
老板还用的铁网刷刮鱼鳞,按着鱼身,从鱼尾向鱼头方向逆着鱼鳞覆盖方向就是一顿刮。
半透明的鱼鳞像之前鱼挣扎甩出的水花一样飞溅。
起腮、破肚,挖出内脏。
鱼肚剖开都白,没多少黑色覆膜。
鱼档老板把鱼清理得很干净,按李生和李舒清要求处理好鱼,分开装。
老板把鱼头、鱼片、鱼骨分了三袋装,李生把鱼肉鱼骨那递给李舒清,李生就摆摆手走了。
鱼88.4,老板抹了零,直接说付88就行,李生扫码付了款。
李舒清转给李生44,输完数字后又删了末尾数字,改成5,给李生转了45过去。
李生回消息很快:[?]
李舒清看这消息也不知道怎么回,也想只回个问好回去。
李生下一条消息紧接而来:[“转钱给我干什么?”]
李舒清:[鱼]
李生:[“不用啊不用啊,我买鱼头也那么多钱,我不想要鱼身而已,你不用给我钱!”]
李舒清贫瘠的和人相处经验也没让他能说出什么漂亮话:[没事,你收吧。]
李生铿锵有力:[“不用!”]
李舒清没回复……不知道怎么回复。
李生也没再发消息过来。
覃照拿着鱼:“怎么了?”
李舒清把手机屏幕熄灭:“没事。”
“吃什么呢。”李舒清拿了鱼也茫然。
“吃什么呢。”覃照跟着李舒清复述。
“这是个需要你回答的问题。”李舒清提醒,瞧瞧覃照。
“鱼。”覃照说。
“怎么做?”李舒清慢慢迈步去买葱和香菜,反正不管怎么做鱼,总归是需要葱和香菜的。
每天思考吃什么,思考多了,也会有点思考疲惫。
生活需要一点灵感,想吃什么的时候就买什么、做什么,让李舒清想,好难想。
他天天和覃照吃粽子、吃面,吃粽子吃面,大多数时候平平淡淡,偶尔几顿改善伙食。
本来懒得做酸菜鱼,后来想想,鱼片都到手了,还是做吧。
酸菜。
泡椒。
家里姜蒜也都不多了,再买点。
鱼骨,煲汤吧,买两斤冬瓜。
还得买点水果。
黄皮季节了,水果摊上大批量把黄皮摆上了货架。
三村市场往学校那条路中间也有一棵黄皮树,近日也是挂满了果。
黄皮也是个酸东西,还涩,偶尔吐皮,肉倒是甜的,偶尔就是连皮带肉都酸都涩。
李舒清想起来这东西都不自觉酸得只分泌唾液,印象中它甜起来,也没太多甜滋味。
树上硕果累累,金黄金黄的果实大串大串满挂在枝头。
李舒清每次看到那种在树上成熟的果子都很有把它们摘下来的欲望,就像明明在家没工作也肖想着一千万从天而降一样。
也像欣赏开在路边的花。
“要摘吗?”覃照也站在李舒清旁边,抬头看着那棵黄皮。
“怎么摘?”爬树?闪现?
“我可以大半夜过来。”覃照冷静道。
“大半夜就没人了吗,说不定这黄皮还有主人呢。”李舒清嘶了一声,“对了,你摘的那些薄荷什么的,是野生的吧?”
别是哪家农户种的。
“我都在山上摘的。”覃照说。
“那应该没事。”李舒清思索,但没思索出结果。
前边就有摆卖黄皮的小摊贩。
“要吃黄皮吗?”李舒清犹豫着问覃照。
黄皮味浓,香味独特,有益,没多少甜滋味,反正李舒清不爱吃。
但覃照没吃过啊。
“尝尝!”老板拎起两颗直接聚起来递给李舒清和覃照,“不喜欢就不买!”
李舒清接过来,用手指搓了搓:“张嘴。”
覃照还没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呢,先张嘴吃到了李舒清喂过来的黄皮。
牙齿合拢,黄皮皮的酸涩感一下在口中蔓延,眉头先皱起了。
覃照那样子,眉头往中间一挤,压低了眼皮,牙一咬,唇角往下掉,比惊讶和茫然先来的是嫌弃,往日的清冷淡泊瞬息间生动起来。
李舒清还是第一回看覃照这个表情,一下也笑了。
好可爱。
也有点可惜,都没抓拍到刚才那一瞬间。
现在也来不及了。
覃照合拢的五官松开,抬眼看向李舒清。
“别咬皮,”李舒清带覃照离开,叫覃照把残渣吐掉,“像吃葡萄一样,吃黄皮得吐黄皮皮。”
李舒清把另一个也塞到覃照嘴里,让覃照像吃葡萄一样只管吮吸里面的肉。
黄皮肉里也有籽,比葡萄籽大。
覃照照吃了,依旧摇摇头:“还是不甜。”
“它就那样。”李舒清也不意外。
回家之后,李舒清就开始处理食材了。
他把鱼骨简单冲洗一下,仍旧拿盐和油腌制。
这次他只拿了个刚好够装得下鱼骨的盘子直接装鱼骨了,没有换来换去。
鱼片……不想洗了,直接腌,想试试这样风味是否会有不同。
李舒清加了两勺盐、半勺白胡椒粉和一点点料酒,把鱼片抓匀,像机械爪子抓娃娃一样捞起又放下。
抓到它有一点点发黏了,就加一点淀粉裹上鱼片。
下油。
酸菜也要洗一洗,泡一泡。
“我来洗吧。”覃照说。
“不用,”鱼也好、酸菜也好,洗过之后手上都会有点味道,李舒清手已经脏了,就不想让覃照把手也弄脏,“给我泡杯咖啡吧。”
李舒清搬家时把家里咖啡和咖啡机带走了。
在出租屋的时候,他有时有心情了,也会亲手磨豆子、用咖啡机煮点咖啡,和覃照两个人喝。
钱就那么点,在出租屋两个月零零碎碎花了不少了。
房租……不算贵,吃喝倒没省下多少。
钱一花了,就没得很快,就像破了洞的房子,风很快就会钻进来。
一时想着,搬家了,总得吃顿好的吧,就买点好吃的。
一时想着,心情不好,得吃顿好的吧,又买点好吃的。
食欲不振或是发现花的钱有点多了的时候,就吃少一点,吃得清淡一点,结果没过两天,食欲又回来了,又给自己和覃照整上好吃的了。
钱就这样几乎全花在吃食上,李舒清和覃照的恩格尔系数……极高。
手冲壶、滤杯和滤纸、磨豆机、电子秤、咖啡杯,这些东西,覃照平日里看李舒清操作,他学起来也大差不差。
出租屋里渐渐弥漫着咖啡的香味。
李舒清偏头往客厅里望过去,覃照半低着头,认真地冲着咖啡。
厨房里小风扇嗡嗡地低鸣,李舒清心跳悠悠地被拉长、勃勃地跳动。
他收回眼,继续处理做酸菜鱼的配料。
李舒清喝上咖啡之后,开始开锅煮酸菜鱼。
油热后把切好的姜蒜、小米辣、青花椒、泡椒、泡姜下锅。
吱——一下,沸腾的油包裹住香料,欢欣地翻涌。
李舒清用锅铲推了两推,然后把洗好、切好的酸菜也倒进去——酸菜本来就是泡在桶里的,李舒清处理酸菜也像洗青菜一样一片片把它剥开,检查、清洗里面夹杂的泥沙。
他们这次从市场上买来的酸菜还不错,挺干净的。
李舒清也还是把它洗过后,用清水再泡了半个小时,让它更干净一点,也减淡些过浓的酸味。
泡完之后,把酸菜从水里捞出来,挤干水分,把它切成小粒,也可以再挤挤,干身下锅,炒得更香。
李舒清一把酸菜放进锅里,那股酸菜的味道就飘远了。
炒炒炒,把这些都炒香,倒入开水。
滋啦滋啦,咕噜咕噜,李舒清合上盖子,把酸菜焖煮一阵。
覃照拿着咖啡,李舒清一抬头看他,他就递过去。
李舒清就着覃照的手喝。
偏淡的、微酸的味道,喝完之后,又有一股细细的独特的甘和香。
开盖,下粉丝、金针菇。
李舒清第一次煮酸菜鱼,水量把握得不太准。
又或者说是,这酸菜买的多了一点,酸菜和粉丝、金针菇下完之后,水面也就堪堪好覆盖这些配料。
李舒清原先是想直接一锅煮了,现在不得不先把酸菜、粉丝和金针菇都捞起来,再下鱼片和香菜。
鱼片易熟,煮得过熟又容易老。
李舒清盯着锅,等鱼片变色就关火了。
他握着大锅把手,连鱼片带汤一块倒进装着刚捞上来的酸菜盆里,把空了的锅拿去洗碗槽那边洗了洗。
重新开锅,烧热油,加入干辣椒粒和葱花泼热油激香。
这顿早午饭,李舒清和覃照都吃得很饱。
吃完饭,就洗澡。
洗完澡,就躺到床上。
出租屋白天的光线逼仄,明明暗暗,转至蒙蒙。
有时清晨光线从阳台那边斜着远远照入,一丝明亮,留不过几瞬。
举起手放进光里,时光都好像慢些。
手慢慢地移,光慢慢地晃,躺在床上的时光悠慢而怦然。
正午时分,阳光垂直落下,大明,大暗——屋外头和其他楼房握手的巷道明亮,屋里头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