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雨水多,入伏都不热,下完雨又下雨,李舒清和覃照都好些日子没见着晴天。
躲在小出租屋里,更是有种蜗居到山洞里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感觉,每次出门买菜恍如隔世。
李舒清闲下来就看游戏视频、游戏直播,有时带着覃照用手机一起打游戏,有时候覃照一起看电影、看综艺、看电视剧……
可能是太闲,又耐不住太太太闲,李舒清生活里总要找点视频看。
吃饭要看下饭视频,洗澡也要看着点什么度过。
有时闲得没事,跟着覃照一块追剧,每次都想着只看一集,只看一集,但一看进去就上了头,一口气看到结局——茶也不思了,饭也不想了,觉也不睡了,愣是要看完才安心。
明明也没那么急迫来着。
常常反倒是熬到最后,实在熬不动了,到大结局部分才开倍速播放,越精彩的反而越快看完。
熬得头疼眼涩。
深夜和工作日白天正午这段时间,屋子里最安静。
没了菜刀剁菜肉、锅铲碰铁锅、碗筷碰撞的嘟噜嗙啷声,也没有路人走过、老人小孩骑自行车路过的伶仃作响,过了初夏那种最恼人的无处不在的蝉鸣,有点闷,有点热,有点静。
李舒清和覃照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睡一张一米五的床,也没觉得拥挤。
床上就枕头两个、竹席一张、空调被和没有被芯的被单各一条。
被子是一米八的。
开空调的时候,李舒清和覃照两个人在被子里也不觉得挤。
被单是让李舒清抱着的。
李舒清要抱着被单,手伸过去,还要搭到覃照身上。
没开空调的时候,被单就是拿来盖的。
两个人睡一张床,手只要向前伸直,就会碰到对方。
翻个身,两个人都朝床外,背也会轻易靠上另一人的背。
习惯彼此的存在和温度仿佛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
睡在覃照身边,李舒清会觉得宁静。
午后时候缓缓慢慢拉长,睡醒已是傍晚,周围邻居远远的细碎的烟火声又渐起。
屋里头暗,手机一亮,倒明显。
李舒清的手机基本没打开什么通知设定。
手机一亮、无声再暗,是微信来电的静默通知。
平常也没什么人会给李舒清发消息、打电话。
李舒清还没酝酿出睡意,伸手拿手机看。
是李生的消息。
李生:[明天有没有兴趣去摘荔枝?]
李生:[尾造桂味,不摘就烂在树上了]
李生:[????未应答]
李舒清茫然,李舒清疑惑,李舒清莫名。
不过李舒清觉得李生也算是个有分寸的人,上回看房时他没回消息,李生发几十条信息过来也没打电话催他。
想着,李生刚才打语音电话过来,估计也是有点分量的事。
李舒清坐起来,给李生回拨语音电话。
“喂!”
“嗯?”李舒清应。
“在做饭?”李生爽朗的声音通过电话那头传来。
覃照也醒了,还躺在床上,侧躺着,面向李舒清那边,安安静静看他打电话。
李舒清回复李生道:“没,你说的摘荔枝……”
李舒清停顿,李生就接上话:“嗨,我舅仔有乡下有棵荔枝树,今年都没空去摘,之前就跟我说了,我都忘了,还是刚才他打电话给我,我才记起。”
李生强调:“桂味树来的,还是老荔枝树,好吃的,最后一批了,再不摘就没了。”
李舒清犹豫了一下,眼睛看向覃照的眼睛:“你舅仔乡下在哪?”
“坳头,不过位置得有点深,”李生也不好解释,“反正我开车去,摘多少,我们一人一半就是了。”
“我要不了那么多。”一棵荔枝树能产出多少荔枝啊。
但李舒清倒真是有点动心。
三五十一斤的杨梅,李舒清没吃到也就算了。
平常也没吃杨梅的习惯,今年想起想吃,在水果店试吃两颗也算解了馋。
可是荔枝,李舒清年年吃,倒是似乎是头一回到了荔枝快过季的时候都没吃上。
小姨那边去年拆迁了,荔枝树也没了。
今年荔枝小年,市场上三五十一斤,价格没降下来过。
李舒清吃过一大袋一大袋的荔枝、十块钱五斤的荔枝,就吃不得同种同款只是因为产量少了就变成卖三五十一斤的荔枝了。
尾造荔枝会回糖,也就是果实在完全成熟后,糖分不但不继续增加,反而会下降,导致甜度变淡,口感和滋味都会打些折扣。
可有的吃,还挑什么呢。
李生那边还在说,李舒清想要多少就拿走多少,老树那边荒废了,今年没怎么打理过,还不一定能有多少果实。
“什么时候出发?”李舒清问。
“明天早上七点吧,起得来吗?”李生问。
“行。”这个时间点,李舒清指不定还没睡。
“我明天早上七点在路口那等你。”李生说。
“行。”李舒清应。
李舒清挂了电话之后,随手把手机丢到装衣服的箱子上,人躺下来。
没染上李舒清体温的竹席上也没多凉,近日天气温温,这两天又觉得有点闷。
李舒清只好抱着覃照——清醒时抱人总莫名有点别扭,但幸好,李舒清擅长逃避,眼一闭,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明天要去摘荔枝吗?”覃照身上清凉又清新,淡淡的,气味怡人。
“嗯。”
“和李生去?”
“嗯。”
“我也去?”
“嗯。”当然。
覃照不去,李舒清还不想去了呢。
覃照想了想,轻轻念:“荔枝。”
李舒清笃定回复:“荔枝。”
李舒清爬起来,晚上拿鱼骨做了个鱼骨冬瓜汤,还拿鸡蛋炒了个滑蛋。
金黄的蛋液加了盐,在锅里翻翻炒炒搅搅。
这道菜是李锦荣爱吃的菜,没有大鱼大肉、没有汤、没有烧腊,他炒个滑蛋就能对付一餐。
李舒清对它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炒蛋、煎蛋、蒸蛋、茶叶蛋、还有早餐简简单单和覃照一起吃的水煮蛋……都很好吃。
唔,这么一想起来,好像还没给覃照做过蒸蛋,改天试试。
吃完饭,和覃照一块看了部电影,就打算睡个觉。
一旦心里装了事,李舒清睡眠就会变得不太好。
明天要穿什么?
冷不冷,热不热,去树林是不是要穿长袖长裤比较好,这天气穿长袖长裤是不是会热死?
明天要带什么?
应该什么都不用带吧,带把伞吗,带瓶水吗?
家里没有保温瓶,也没有瓶装水,明天再去买吗?
吃早餐去吗?
还是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吃什么,要不要给李生带?
李生又给他们鱼,又带他们去摘荔枝,他们是不是应该给李生带点礼物好?
哦,李舒清知道了。
“我能把你做的清凉油给李生两罐吗?”李舒清忽然睁开眼问。
“可以。”覃照没意见。
但也不够,万一人家根本不用清凉油呢。
“把蚊香也给他一些吧。”覃照提议。
初夏蚊虫多得让李舒清又烦又燥,入夏反而没那么热也没那么多蚊虫,李舒清度过了一个多月舒适的连绵下着暴雨的夏天。
最近天气又好像有点死灰复燃,蚊子又悄悄钻出来几只。
点了覃照做的蚊香就还好,至少保证睡觉的时候没有蚊子打扰。
“还有香薰……”覃照先前试着用柏叶、橙子皮、柠檬丝和盐做了柏叶香薰。
城中村街道弥漫的是潮湿阴冷的气息,出租屋里原先没什么味道,用了香薰后,这屋子都拥有和覃照相似的味道。
但覃照只做了一个,太成功了,做得好漂亮,盐像雪,橙子皮红,柏叶、柠檬丝绿,细细碎碎交错起来像雪中森林,李舒清舍不得给。
“下次再做点给他吧。”覃照说。
“好。”李舒清暗暗舒一口气。
李舒清早餐做了煎饼,带了一部分给李生吃。
李生也很给面子,把李舒清带给他的煎饼吭哧吭哧全都吃完了。
“唔……好吃……”嚼嚼嚼,“你做的吗?”
李舒清让覃照坐在副驾驶,自己坐在后头。
没有覃照,身边就显得有点空,李舒清“嗯”了一声。
“手艺真不错。”李生夸道。
出门时天还没怎么亮,车越开越远,天色越来越阴。
“可能会下雨。”李舒清看着天色说。
“是哦,这样的天色的。”李生倒不是很在意,“没事,没多少果子,下雨我们就不摘那么多。”
车还没到达目的地,雨就先下下来了。
李生仍然乐观:“这都是阵雨,下一会就停了。”
也不知道是真是阵雨,还是不同地不同天气。
李生开了半个多小时,车压过泥泞山路,开进乡村深处,彼时天色蒙蒙,倒没下雨。
覃照作为植物精,身上自带驱蚊效果。
李舒清下车前擦了覃照做的驱蚊膏,穿着长裤和防晒衣下车。
“你要擦点吗?”李舒清把驱蚊膏递给李生,“驱蚊的。”
穿着拖鞋短袖短裤的李生从后备箱抽了两把伞和两个麻袋,挥挥手:“没事,不用涂。”
“我也带了伞。”李舒清说。
李生又把一把伞放回去:“走吧,就是前面那棵树。”
也不算林子,大概算一片荒地。
地方不大,泥地树枝、树叶斑驳,他们走了几分钟,便看到两棵荔枝树。
李舒清其实都不太认得出荔枝树,挂了果的知道,没挂果的,李舒清就不认得了,还是李生告诉他的。
“两棵都是桂味,左边那棵不知道怎么了,这几年都没什么果子。”另一棵桂味树倒是红红绿绿一片。
果子长得高,得爬山摘。
李舒清没想太多,李生爬上去了,他在下面观摩了一下,也准备上树。
也不知道自己十几二十年没爬过树了,现在这项技能还在不在。
脚才刚踩上树皮,李生就瞪大眼睛:“别啊,我在上面摘,你们在下面捡就行。”
李舒清不执着,桂味荔枝树树杈并不粗,下了雨树皮更滑。
“很危险的。”李生强调。
比起上不上树,少让带他们来这里的、正在树上的人担心,或许还更好。
李生还在慢慢往上找能借力摘荔枝的地,双手双脚慢慢地探索。
李舒清抬头向上看,没什么阳光,光线也不刺眼。
这边也下过雨,果实和枝叶都湿漉漉地深沉着。
地面上有不少熟透了掉下来的荔枝,都开了壳,散发着略微腐烂的酒精味。
黑泥地面坑坑洼洼,蓄着不少小水坑,李舒清穿来的运动鞋,没走几步就湿了鞋面。
没过多久,雨就下下来了,不大,淅淅沥沥,李舒清带了伞也没撑伞,只把防晒衣的帽子戴上去,系上了绳。
李生在上面摘了荔枝,尝了尝,眉目舒展:“还挺甜。”
又把一串丢到地面,叫李舒清和覃照试试。
覃照吃了,不吭声,只是瞧着李舒清。
表情松弛而自然,绿色眼睛明亮地微睁,李舒清就明白他是吃得满意了。
李舒清也剥掉湿漉漉的外壳,果蒂那没虫,捏着果壳底部把果肉挤到口中:唔,挺甜,要是冰过之后更甜。
李生在树上摘。
李舒清和覃照在地上捡。
有的荔枝烂了,摘下来丢掉,不放到袋子里。
过长的枝现在不好收拾,捡起来,一串串就放到蛇皮袋中。
雨渐渐下大了,李舒清身上衣服早湿了。
衣裤都湿哒哒黏在身上,还痒……李舒清又被蚊子咬了。
雨天、田地,简直是蚊子的盛宴。
李舒清光站在树下都看到黑色的蚊子到处飞。
躲不过,穿着长袖长裤长袜,没露出多少皮肤,李舒清都被咬了。
隔着衣物都咬在李舒清皮肤里。
李舒清被咬得没脾气,只是一味摘荔枝。
覃照靠过去,蚊子又少些。
李舒清叹口气。
覃照偏头,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李舒清没说话,心里想的是,要是能把覃照绑在身上多好。
手里伸进口袋,捏了捏挂在钥匙扣上的柏树果,哎,小果子还不足以驱蚊,还是得柏树精本体才够功效。
李生一直摘到打了好几次雷才肯收手。
湿哒哒地坐了四十分钟车,回到家里累得不想动了,因为出租屋的小冰箱放不下那么多荔枝,李舒清还是和覃照剪完了多余的枝叶、把荔枝全部塞进冰箱里才躺下。
李舒清累,李舒清困,李舒清身上皮肤有点痒又有点痛。
野外蚊子太毒了,过了几个小时,蚊子包都消不下。
李舒清躺在枕头上,快要睡着又有点睡不着。
覃照默默给他身上擦着薄荷膏。
不过,还是快乐。
李舒清今年还是拥有一大袋荔枝呢。
李舒清和覃照拥有一大袋的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