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门的婶婶姨姨坐在茶几边瞎侃,切几个柿子,又问那群打牌、打麻将的要不要吃。
要吃,要吃,分柿子,分橙子,婶婶姨姨就像他们后勤保障处一样。
桌面上的茶壶水咕噜咕噜地沸腾着。
“回来得正好,帮我打两把,我要去趟厕所先!”
李舒清没走进屋,下午在屋子里闷了一两个小时,现在还不想再次进去闲闲瞎等晚饭。
屋外的太阳变成斜照下来的模样,巷子里两边楼房的空当正巧被切割成两个明暗相反的小小三角形区域。
李舒清蹲在有遮挡那一角,看着巷末小斜坡上简陋的栅栏里面满地生长的野草和悠闲漫步的小……得算是大鸡了。
覃照站着,半身融光半身暗。
他不怕晒,这点阳光晒不伤他,那双眼睛在阳光里更加明亮。
李舒清不说话。
覃照也不说话。
李舒清转过身,看着覃照出神。
他没说话,覃照也不说话。
李舒清眼神怔怔,半晌,叫覃照过来些。
覃照照做。
“我有点害怕。”李舒清蹲得腿有些麻了,站起来,往后站,挨到墙上,仍然要在荫蔽里,拉着覃照后退,又往前靠到覃照身上。
李舒清的声音在覃照耳边响起,覃照微微偏头,没转过去,只是用侧脸贴着李舒清耳鬓。
轻微又温暖的触碰。
“我怕变老。”李舒清一直都很怕,“我要是到了没有办法照顾自己的地步,我还不如死。”
死不是简单的事情,可活着也好难。
一点风吹草动也会让李舒清害怕,怕老,怕生病,怕没有尊严。
尊严是什么,需要被别人喂饭是没有尊严吗,屎尿失禁是没有尊严吗,在医院那种躺在床上被别人不断检视、摆弄身体算是没有尊严吗?
李舒清还没来得及思考和感受那么多,他只是怕不由自主。
一直都好怕啊,还没老就已经怕失去自由。
不愿意上班也是怕被钱束缚了人生。
为了钱,要上班,朝九晚六,下班连已经快天黑,匆匆忙忙在地铁上赶路。
还要加班。
每天睁眼就是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又该闭上眼休息,准备第二天去上班。
连请假都要羞耻,生病都不敢生,仿佛上班错过了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朝霞、晚霞看不见,上班下班路途匆匆,连路边长了什么花什么草都无心顾及。
为什么人要上班就把生命里那么多事情错过?
可不上班也一样被束缚自由。
没有钱,连买杯奶茶都要犹豫二十分钟。
没有医保的话,连病都不敢生。
李舒清想想之前自己治抑郁症花的那笔钱……
李舒清想着想着就想远了。
说怕变老,其实还好远。
人当然最好是喜丧,在睡梦中无知无觉结束生命。
可能这么简单快乐地结束掉生命的人能有多少?
能嘎嘣一下就死掉的人都算是安乐死了。
还有那么多人,死也死不掉,活是活着,各种大病小病,苟延残喘地生存着。
连鼻炎、感冒、偏头痛、荨麻疹、抑郁焦虑躯体化都弄得人痛不欲生了。
怎么才能……
“你不会那样的。”覃照双手穿过李舒清背后,把他拢住,把他从墙壁上拉起一点,嵌在自己怀里。
李舒清没应,不知说的是他不会死还是不会生病。
可人总是会死也会生病的。
哦,都差点忘了,覃照不是人。
“你也会难过吗?”李舒清问,“你也会因为什么而感到困扰吗?”
又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森林火灾、山洪暴发,还想起拆迁时他家柏树面临的差点被砍伐的命运。
“你现在很厉害了吧,不会再会被人欺负了吧?”如果再有人想砍树,覃照能保护得了他自己吗?
覃照原身在坟山里,应该不会有人想把那山都铲平吧,覃照还能好好活好多年吧?
可沧海桑田,那么多田地湖泊山地都变成了各种建筑物,谁又能保证坟山有一日不会被人铲平?
覃照能保护自己吗?
他能保护覃照吗?
我真没用,李舒清想,并且感到心情再次低落下去。
“有我在,你不会老,也不会死。”覃照认真道。
李舒清才不信,李舒清笑了一声,脑袋往覃照肩膀里埋。
够了,已经够了,就这么不着调的安慰对李舒清来说其实已经足够。
事情不一定要被解决,心情也会有别的好转的途径。
“我会想办法的。”覃照认真保证。
“好,”李舒清笑着应,“我也好好锻炼一下身体,争取陪你更久。”
李舒清伸出手回抱住覃照,抓着他晃了晃:“小木头,自己孤零零待了几百年无聊死了吧。”
我会再带你吃点好吃的食物、看点漂亮的美景、玩点好玩的东西。
我也想再看看这个世界还有多少有趣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