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柜门打开的声音。
“刚刚谁动过我衣服了?”喻琉突然问,声音无比诧异,“我内裤呢?”
柜台一下就热闹起来,店员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忙翻找,一边解释着什么,梁犀珀明显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
梁犀珀不冷不热地抬起眼,朝那个年轻店员扫了一眼,后者的瞳孔缩了一下。
喻琉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等一下!抱歉,是掉在地上了,就在柜子下面。”
店员忽而道。
这回,他用的是并不流利的中文,明显是为了抹除那一瞬间的尴尬。
喻琉抢先一步,把内裤拎了起来,丢回了脏衣袋里。
那上面还有个脚印,没法穿了。
“为什么会掉出来?”喻琉沉着脸,问,“我记得柜子锁了。”
“实在不好意思,柜子老化得太厉害了,隔壁客人拿东西的时候,把它带开了。我去拿一次性内裤,您稍等一会儿。”
梁犀珀把那块速干斗篷抛给喻琉。
那面镜下的眼睛,向梁犀珀懒洋洋地扫了一下。
“谢谢。”
梁犀珀说:“原来你会说中文。”
喻琉明显被呛了一下,接住速干斗篷,没有披在身上,却用力按在湿漉漉的头发上。
椰壳铃在风中晃动。
他身上的香料味被冲洗掉了,皮肤上更本真的气息,闻起来更温暖一点。
朦朦胧胧,让人窒息的热带海水气味,被他过滤后,变成了咕嘟冒泡的混合果味苏打水,黏黏地挤压着梁犀珀。
梁犀珀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提醒你的女伴,也检查一下东西。”梁犀珀道。
--
梁犀珀没有回酒店,而是走到天后宫边。
他坐在走廊上,笔记本放在膝上,短短一个下午,堆积的工作邮件已经成山。他先整理刚才收集的信息,向PADI投诉这家潜店。
这家店不会有机会,继续接待任何游客。
他有同步处理几件事的习惯,穿插浏览工作邮件,并不觉得混乱。
冰冷的敲打声,能把血管里的躁动,一点点推回正轨。
不知不觉,邮箱里除了已答复的工作邮件,就只剩下一封最新邮件。
来自他的母亲,虞照女士。
梁犀珀手指一顿,抬起头。
灯笼都亮起来了,一片浮荡的深红。天色渐黑,显得灯笼隔得更远,像香火朝天,在龛顶烫出的洞。
梁犀珀听到它们各浮在异国与他乡,发出冰凉的碰撞声。
农历,腊月二十三。
梁犀珀平直的时间线,在这一瞬间,被灯笼的光晕晃了一下。
不知是谁,给灯笼穗编了一条小辫子,绒绒的红影,扫过他眉心。
他的眉头略微一松,这才点开邮件。
虞照女士发了一篇研究生论文给他。
——附件是我学生关于东南亚沉船陶瓷贸易的论文初稿,请你有空时,提些修改意见。不必客气。
在向虞女士答复前,梁犀珀顿了一下,天后宫外红光摇曳,有人放烟花。
他的心难以平静。这种情绪蒸腾已久,玻璃瓶中的气泡越晃越多,没有出口,不肯自生自灭,却拼命往外挤。一股一股,令人战栗的,芒果苏打水的香气。
没有第二个人能闻到他心里可怕的气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删除了最初一行字,终于紧抿嘴唇,打下——
妈妈,这里有很多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