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生!”
梁犀珀走到餐酒吧外,先听到一声高呼。
陈薄站在木质露台上,远远地冲他招手。
这是项目组成员的非正式见面。地方选在露天的餐酒吧,临近白沙滩,海风起落,萨克斯声悠扬漫散,远远就能听到敞开了的交谈声,什么语种都有。
梁犀珀没穿正装,只简单穿了件黑色无领夹克。
他向来不擅长寒暄,本来只打算露个面。
但陈薄这架势,让他意识到一时是走不了了。
看来传言不虚。
陈薄饱受二世祖之名的困扰,这次当了项目总负责人,坐在各个派系的火药桶上,一定焦头烂额。
在这节骨眼上,梁犀珀但凡有所表示,都能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陈薄招呼了几句,抓过一杯黑啤递给他。近看去,以往精心打理的头发,经过学术和海风的双重摧残,显得极为颓废,胡茬冒了一圈,眼睛倒奕奕有神。
“师兄,”梁犀珀道,“前期勘测怎么样了?”
“你给的预测模型,不用说,”陈薄一咧嘴,“就是老头子们难弄,地头蛇嘛,抓着经费跟我扯皮,一言不合就指着我的资历骂。我还是怀念咱们当年下海的时候。”
他这么说,梁犀珀是真相信他吃过苦了。
早些年他们在大西洋,沉船考古,一天两潜,陈薄就抱着装备嚎啕,一会儿说自己的肺泡炸了,一会儿说听到了妈祖的呼唤。
“还是要有人踹你下水。”梁犀珀半开玩笑道。
陈薄哈哈大笑,一副历经沧桑的做派:“都像你一样,在水里泡八个小时,还能从渔网里救个人上来,我也不用愁了。”
梁犀珀那时候十九岁,在考古队里的地位还不如陈薄,起到一个挂名兼添乱的负作用。
谁都不敢真把他往海里扔,以免触发世纪难题——梁家二少和你的院士资格同时掉水里,并像奶油一样化开。
但梁犀珀不知是失恋还是怎么的,一天天脸臭得要命,却展现出了不要命的吃苦耐劳。从潜水训练到开放水域作业,都是一骑绝尘的优秀。
十九岁又是体能巅峰的时候,当时某次水下作业结束,换班时,梁犀珀刚上了船,一股急流把后面的队员卷出去,大风大浪接连催命,浮沉中,还似乎被异物缠上了。
梁犀珀二话不说,转头下水,追过去救人,发现不对,又潜下去割断渔网,把人一路拖回去,算起来,满负荷来回狂游了八百米。
等到那个队员先被推到甲板上,他才慢慢抓着救生绳上来,手上血管都爆了。
那个队员被拍在甲板上,不幸摔出了轻微脑震荡。
从此梁犀珀以畜生般的体力一战成名。
别称大西洋鲨人犯,港城独角犀。
陈薄追忆别人的峥嵘岁月,用摸着自己凌乱的头发,无限唏嘘。
“当年我要是有你三分之一的拼命,也不至于跟老头子打口水仗了。”陈薄道,“但你也犯不着,梁家的列祖列宗都在水里急冒烟了吧。”
梁犀珀冷不丁道:“我那时候,被人玩弄了感情。”
“什么?”陈薄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惊爆的消息,“谁?是哪路海妖吧,会披头散发坐在船头唱歌的那种。”
梁犀珀没有否认:“差点就玩回来了。”
“差点??”
梁犀珀说:“我不忍心。”
陈薄说:“你看起来想把人拖进海里。”
梁犀珀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黑啤。
他平时有喝纯麦威士忌的习惯。这黑啤的品质意外地不错,麦芽深度烘焙的香气,收尾干净利落,和他的口味不谋而合。
又一次。在踏上海岛后,他心中奇异地颤了一下,气泡狡猾地扑在玻璃杯壁上。
“黑啤不错。特产?”
“连你都说好喝,值了,”陈薄一拍大腿,“找当地向导买的,三句话,让我买了五十箱,他们还笑话我。”
“你没上当,物有所值。”
接下来,梁犀珀不怎么开口了,只是垂下眼睛,专心享受着黑啤。
餐酒吧里,又陆陆续续地来了些团队里的博士和当地助手。
陈薄迎来送往,梁犀珀的名字,多语种流传,渐渐以他为中心,化为漩涡。
总是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好奇、艳羡、审视、嫉妒、景仰……虞照女士的优秀基因,为梁氏长房一脉,在高智商以外,又注入了某种艺术鉴赏价值。
梁犀珀也是折叠度很高的脸,鼻梁峭拔,带点驼峰,单眼皮,转折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线条。锡器被光线擦过的质感,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冰凉阴郁的灰调。
他们家的人,仿佛活在玻璃展柜里,被灰白黑所封存。
梁犀珀对聚光灯,有着相当的免疫力。
与其说低调,不如说我行我素。
有几道明显带着恶意的眼光,他记住了,但没放在眼里。
这次项目是跨国合作,他是中方负责人,资历、学历、背景、技术样样过硬,作为陈薄的压舱石,也没有交际的必要。
聚会后半段,学术氛围已占了上风。
这次的项目涉及一处疑似明中期沉船遗址,梁犀珀取出笔记本电脑,导入卫星地图,就着陈薄的初期勘测结果,布置团队任务。
第二天上午,依旧放晴。
前期有不少瓷片,是在一片礁石滩发现的。
梁犀珀在潮间带画好了采样区,带人打下木桩,做初步标记。
针对很快就来了。
博士生骚动的时候,梁犀珀抬头看了一眼。
被调过来的,居然是一台老式全站仪。
集齐了眼瞎,腿瘸,不防水三大传奇优势——沉重的三脚架还在礁石上打滑,全靠一个博士生用背死死固定住。
几个博士生跑回浅滩上,脸上已经小面积晒红脱皮了,膝盖上也结了一层盐壳,人人都像蒸螃蟹似的冒着青烟。
光线刺目,护目镜下的眼睛怼着屏幕看坐标,很快就大汗淋漓了,镜片上都是雾。
“出土文物,绝对是文物!这算不算回到了刀耕火种的时代……你们谁会操作?”
“完蛋了,一个基准点得做一小时,起码——梁教授!”
梁犀珀直接视频联系陈薄:“对一下设备清单。梁氏基金赞助了这种东西?”
陈薄和后勤一对账,立刻骂了一声:“阿米尔!又是他,他那个助手阿杰,把设备抢去做海上多波束了。等我一会儿,他是真分不清大小王了。”
梁犀珀冷冷地往远处瞥了一眼,那个叫阿米尔的印度教授,正在凉棚下,拍着助手阿杰的肩,说笑着。
“不用。联系紧急项目支援,我需要一套完好的GNSS RTK系统,两小时内运到码头,费用从我项目预算里出。”
他挂断电话,道:“现在,休息。”
几个博士生都欢呼起来,眼睛亮闪闪的。护目镜边缘的皮肤还在泛红。
梁犀珀脑中,又掠过那张被涂抹得五颜六色的脸,行走的珊瑚礁。
他道:“做好物理防晒。还有,码头有专业防晒泥,助手去——”
也是在这个时候,梁犀珀意识到,给自己配的当地助手,还没有到位。
陈薄忙得脚不沾地,无法确认情况。梁犀珀暂且记下这一笔。
这两个小时里,他也没有闲着,径直走向阿米尔。
阿米尔目光闪烁,阴阳怪气地奉承了他几句,显然受到了陈薄的敲打。
梁犀珀眼皮都懒得抬:“我参与过很多次沉船搜救。有因为严重超载,在众目睽睽下倾覆的,也有人为破坏的,风浪一视同仁,不会关心他们启航之初在想什么。”
“哦,知道你梁教授的履历很精彩。”
“这片海域下,”梁犀珀道,“前人的坟墓已经够多了。别让团队死于你愚蠢的内耗。没有下一次。”
他直直看着阿米尔,眼皮微垂,却给人以极强的威慑感。
他说得非常直白了,阿米尔的脸色很难看,突然冷笑了一下:“姓梁就是了不起啊。”
话说到这一步,阿米尔果然不再使绊子。
第一天的工作极为繁琐,也并不顺利,收工后,梁犀珀又就近走了走,准备看看路线,恢复晨跑的习惯。
红树林附近,是著名的景观区,还有一片夜市。不过眼下是淡季,出摊的人数不多,以水果和海鲜为主,来的也大多是本地人。
尖顶帐篷下,字体浮夸的横幅一拉,泡沫箱里的水果堆成五色的供塔。它们本身就是活招牌。龙宫果整串从棚顶垂吊下来,番龙眼也像老旧的铃铛,油黑发亮。
掰开的榴莲壳,大喇喇地躺在地上,金黄软糯的果肉堆成小山,每一房都像足月的婴儿。红色的塑料篓里还装了几个小黑刺榴莲,当盲盒卖。
换了十六岁时的梁犀珀,这会儿已经满脸长红疹了。在跟着虞照女士来交流的第一个月,他就因为芒果过敏进过医院。
但人总是会变的。从处处难以忍受,到如今的无动于衷。
他从水果摊间穿过,避开了摔碎的烂果,鼻腔还是因刺激而微微发干。但他并没有屏住呼吸,潜意识里期待着什么。
一种熟悉的,微酸的清香……
没有。
只有浓郁的榴莲味。
“不喜欢纯甜啊……这还有个红肉!肉质很绵,还有一点点焦糖的香味,你们喜欢吃奶油膜吗?”有个声音笑着说,还是黏黏糊糊的。
梁犀珀慢慢转过头。
隔着藤萝般的龙宫果,两个摊位之外,死者的幽灵又一次出现了。
对方又换了一件亚麻质地的白衬衫,半蹲在地上,拨弄着塑料筐里的榴莲。手上戴了防割刺手套,很宽大,衬得一段手腕,瘦削得扎眼。
袖口没有扣上,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琉璃烧出来的薄灯。从手臂到脊骨的线条,都一览无余。
喻琉吹了声口哨,掂了掂手里的小榴莲,对身边的女生卖弄:“放心,这个绝对绝对很完美!不过别带回酒店,这种气味重的水果,会被收清理费。”
真是业务繁忙。
有的人就算死了,躺在坟里,也会对落在坟头的花瓣,吹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