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锡器灰和琉璃粉 > 第3章 二零二三-铁锈斑

第3章 二零二三-铁锈斑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梁犀珀低垂的眼皮,突然紧绷,心情更加晦暗。

和喻琉一起浮潜的那两个女孩,穿着民族服饰,晚风中裙摆摇曳,和他打趣。

喻琉麻利地撬开榴莲,找了半个椰壳,用金黄的榴莲肉卧满,还插了小椰伞,这才半仰着脸,递过去。

他很擅长仰视的姿态。

梁犀珀看不见他的脸,却也能够想到他此刻的眼神,一汪廉价的,水汪汪的诚恳。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把他捞起来,让他站直。最好再往那没骨头的腰后,不轻不重地踢一脚。

别总是这么——轻浮!

好在梁犀珀理智尚存。

对方就像拆封了大半的礼物,可以一眼看到里面有什么。但他仍然想撕掉最后的塑封,百分百地确认。

——把、脸、转、过、来。

让他看清楚,喻琉现在的脸。

仿佛有某种感应,喻琉噌地站了起来,和两个女孩飞快说了几句,却是一猫腰,从摊子侧面穿了过去,众多花花绿绿的尖顶帐篷,无数条小路,都像被他玩熟了的毛线团。

一晃,消失了。

梁犀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已经翻出了对方的微信号。微信用得很少,聊天界面一片空白,朋友圈停留在半年前,是一段处理过的纯黑视频,噪点很多,仿佛某个地方在下雨,还有喻琉的笑声。

“到婆罗洲了,已读不回,消失勿扰。”

这是喻琉留下的,最后的音讯。

两人少数的共同好友,在下面排队发着蜡烛,说走好。

梁犀珀点了个赞。

他再抬眼时,一阵浓郁的香风,从水果摊位后冲了出来,伴随着首饰的叮当声,撞翻了八音盒一般。

“喻琉!别跑!我看见你了!”

这回是个年轻的混血女人,拎包甩在肩上,檀色的头发,烫了满头的羊毛卷,狂奔中更是分量惊人,活像是把脸镶在一座乌木屏风里。

眉心一枚红印,嘴唇也油亮鲜红,非常大的眼睛,眼白如瓷,应该是浓墨重彩的美艳——要不是跑得太急的话。

梁犀珀已经猜到喻琉在躲什么了。

多的是人想给死者下降头。

混血女人冲到果摊中央,原地转了个圈,高声骂了句脏话,摊主回敬了一颗烂芒果,她愤怒地跳了起来。

“看见那个人了吗?穿白衬衫的,你看到他的脸,就会有印象!”

她和那两个年轻女孩擦肩而过,却对上了梁犀珀,把这段话急急重复了一遍,头发上的檀香味甚至冲破了榴莲味。

梁犀珀后退了一步,拇指还停在一片空白的聊天界面。

“看见了。”他说,指了指不远处椰林的方向,“那里是不是有一辆摩托车?”

显然,梁教授有一张倦于说谎的脸。

混血女人愤怒地扭过脸,毫不迟疑地冲了过去!

同一瞬间,梁犀珀按下了视频通话。

这么多年来,他和喻琉之间的,第一次通讯。

铃声响起来了。像短短的引线,未及引爆,就被一把掐灭了。

有人低低骂了一句,从水果帐篷后冒了出来,正和梁犀珀撞了个满怀!

浓烈的香料味。

和混血女人的有点像,只是更辛辣,豆蔻、肉桂、柠檬草……风流成性的香毒,把记忆中的芒果清香冲了个干干净净,又如白磷般燃烧。

梁犀珀几乎立刻有了过敏反应,抓着对方的手一阵发麻,喉咙也焦渴。

他终于看到了喻琉的脸。

死者瘦骨伶仃地复活了,脸上白森森地发光,不知在哪蹭出了乱七八糟的红印,头发也乱着,晚风中,额角一颗小痣若隐若现。

骨头很薄,腰上的肉是温热的。

映着手机上冰凉的死讯。

礼物——拆封完毕。

是活人。活得很热闹。热闹得像雨林里狂欢的猴子。

喻琉在撞到人后,反而把他作为堡垒,一踮脚,透过他肩膀,望着混血女人离开的方向,舒了一口气。

梁犀珀平静地松开手,喻琉也已一个斜晃,手机按关机,双手同时插进牛仔裤兜里,在安全距离外,有点戒备地看着他。

衬衫因风而动,黑发也被吹得更乱了,没个正形的样子,像是殖民时期老照片里的公子哥,眼睛含着光,正面也能看到清清楚楚的下睫毛。

喻琉冲他露出一个唇红齿白,鬼话连篇的笑。

“玩手机要看路哦,不然很容易撞到鬼的。”

梁犀珀仿佛没听见,目光掠过喻琉揣进兜里的手机:“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吗?”喻琉惊讶而陌生地看着他,“那你再找找吧。”

死者挥了挥手,向混血女人的反方向走去。

当天夜里,梁犀珀罕见地失眠了。

指尖一直缠绕着那种香味。他怀疑红疹已经爬满了手背,但开灯时不复存在。

这也意味着,氯雷他定对此无效。

在梁犀珀拿起手机后,困扰他的问题有了答案。

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

喻琉把他删了。

梁犀珀盯着那条横线。

外面在下雨,它更吵,像未完待续的符号,在视线里,轻微地扰动着。

当初喻琉加他微信那会儿,态度诚恳,嘴很甜,话很多。

就连他刚去大西洋的时候,喻琉也坚持不懈地发消息。梁犀珀虽心情阴郁,但也会在有网的时候,予以答复。

死了一次,果然不一样了。

梁犀珀下了楼。楼下套房里,几个研究生还没睡,凑在一起看恐怖片,美其名曰壮胆。

热带的夜里,几个人硬生生用毯子捂出了一股汗味。陈薄囤的几十箱黑啤派上了用处,不时传来牙齿磕碰玻璃时,微带寒冷的声音。

梁犀珀过去拿了瓶黑啤,不出声地看了一会儿。

笔记本嗡嗡地散热。

“完了完了……这段我在预告片里看到过,玉米地里站了一圈鬼,风一吹头发跟黑穗子一样。”

“还得是东南亚的片子,和我小时候那会儿村里好像。”

“我靠我靠,她怎么两手撑地,别搞jumpscare啊——头!头怎么飞了?”

“啊啊啊啊啊!”

梁犀珀开了瓶盖,喝了一口。

女鬼以一种极度诡异的姿势,缓缓摘下了头,颈椎还挂着一串血淋淋的脏腑,两只暴突的眼睛直冲镜头。

猛烈的视觉冲击下,笔记本电脑不知被谁一脚踢翻了,一整杯黑啤泼在键盘上,几人从毯子里滚出来,互相甩锅,嚎叫着收拾,一回头对上梁犀珀,差点来了个灵魂出窍。

“飞头蛮?”梁犀珀说,“这部片子还挺经典的。”

“梁教授,您还看恐怖片?”

梁犀珀说:“读书的时候会看。”

大概和想象中梁氏的精英教育相去甚远,几个学生立刻蠢蠢欲动起来。

“我中学的时候,来大马交流过几年。”梁犀珀道,“当地有个很大的旧货市场,那时候从泰国进来的盗版碟很多,什么类型都有,好莱坞、港片、日本片,最多的还是东南亚恐怖片,封面经常印错字,货不对板,看到什么是什么。我们经常在放学后去淘东西。”

“我们?”

“一个同学。”

“那一定有很多禁片吧?吓死人的那种。”学生起哄道。

“嗯,现在已经找不到了。”梁犀珀道,“他看鬼片会哭,非要说很感人。”

梁犀珀的神情有点微妙。

旧货市场的灰尘,又一次侵入鼻腔。

他是无神论者,看鬼片的经历都和喻琉有关。

也难怪喻琉会在记忆中演化成一个鬼故事。少年时代,被水汽浸透的一张脸,白腻腻的,渐渐蒙上红锈铜绿,不用凑近去闻,也知道是一股冰冷的腥香。

“这样的经历,您的履历里好像从来没有提过?”

梁犀珀嗯了一声。

事实上,在十六岁以前,梁氏对他的培养计划,完全对标他大哥梁犀璟——升读圣保罗中学部后,走双轨学制,进哈顿商学院深造。

梁犀璟在读书时代就是风云人物,做过学生会副会长,长年保持着状元级的成绩,又善于交际,牵头过几次校际的慈善晚宴,各个圈层都很吃得开,后来从商果然顺风顺水。

梁犀珀晚几年入学,当时梁犀璟的传奇犹在,他也同样交出了一份足够强悍的成绩,但人却沉默桀骜得多。

他每天把大把的时间花在运动上。篮球、棒球、漆弹对战、美式橄榄球,凡是有高强度体能消耗的场合,都会有他。尤其是美式橄榄球,贯穿全场的擒抱和撞击,让他过剩的精力得到宣泄。

照理来说,同龄男生很容易在这种场合缔结友谊,梁犀珀却是个怪胎。

他比赛打得凶狠,下场后直接进私人更衣室,招呼也不打一声,护具下的眼神总不知在拽些什么——总之集齐了一切不受欢迎的要素。只是碍于梁家的情面,照样有人捧着他。

梁家还没意识到他不正常。

只是热衷于运动而已,和二房三房的纨绔们相比,已经很收敛了。

直到十六岁那年,梁犀珀把自己砸进了东南亚。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