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犀珀确定自己没看错。
汝窑玉壶春瓶的完整器,私人藏家所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件,就在他母亲手里。
仿得不怎么样,天青色釉烧得太过,偏向绿调,显得很俗艳。
至于剩下的那些展品……
据他所知,不是在国博,就是在大英博物馆。如果它们没有越狱的话。
假货们济济一堂,经过精心搭配,不同层次的绿调,在灯下澄澈莹润,带着淡红色的土沁,还挺唬人的。
这些组员家境都不错,手表和鞋花了大价钱,但喻琉找了个刁钻的角度,对他们降维打击。
尤其是喻琉还能随时说几句来历,一气呵成,组员们看向他的眼神都有点崇拜了。
这套话应该是从拍卖手册上背下来的,不巧,梁犀珀还看过。
梁犀珀有点不耐烦了,靠在沙发边,低头校准运动手表。
果然,心率都上去了。
这地方又闷又无聊,还有虚荣的小骗子,他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学习的。
他身体的阴影,沾到了喻琉,喻琉收了一下腿,突然从扶手椅上跳下来,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才晃进人丛里。
是芒果糖?
梁犀珀闻到一股甜腻的微酸,脸上微微发痒,像对方皮肤牵出了糖丝。
“这一件也太美了,怎么没放进展柜里?”
有女生惊叹。
几个少年的目光,都射向高脚几上的那件展品。这次有人开始逆反了——一个高瘦的男生凑得最近,嘴角一撇,不出声的嘁了一下。
喻琉笑容不改:“没什么啦,是整块的芙蓉石,我去年的生日礼物,妈咪说可以保佑我。”
那个高瘦男生突然有点夸张地说:“我听我爸爸说,拿督冯是你的继父吧?他对你真好啊,一定很爱你的母亲吧?”
喻琉的长睫毛静了一下,脸上的笑,也像羊乳突然冷却了似的,淌出一层阴白。
“没人能不爱我妈妈。”
“艳星。”高瘦男生飞快说。
这话实在太冒犯,甚至让人怀疑是听错,喻琉被刺了一下,立刻恶毒地瞪回去:“你说什么?”
“我是说,红星。”高瘦男生道,“你知道,我中文不太好,别生气,大家都知道她有多红。”
短暂爆发的冲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原本流连在展品间的目光,也更多地汇聚到喻琉脸上。
喻琉牙齿咬着嘴唇,神情很烦躁,背靠着展柜,白校服短袖下的脊背,不知不觉弓起来了。
但很快,他又松了一下眉毛,笑了起来,只是淡粉色的嘴唇上,已留下了一道齿印。
这一茬不会过去的。
“这个小粉炉好美啊,像一块粉色椰糖膏,冰润润的。喻琉,你靠近一点。”只有那个女生还在为展品倾倒,“快点快点,把脸贴过来。”
“嗯?”
“真的很像。”
她摊开手,想让他把下巴也搁在掌心里,而他乖乖照做了,眨眨眼睛,仿佛对女生献媚也是家常便饭。另几个女生对他的脸捏来捏去,他不反抗,很快就留下了一片玛瑙样的红印子。
而且喻琉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了,大概有人抱着他也没关系。
梁犀珀有点膈应。
艳星两个字,还悬停在视网膜上。
等看清那所谓小粉炉的一瞬间,梁犀珀感觉运动腕表又震了震。
好的。芙蓉石蟠螭耳盖炉。
这个倒不是国博的。
它在八十年代被捐到南博,也没逃过这一劫,并获得了“生日礼物”的殊荣,被女生衬在喻琉的脸颊边,合照一张。
一眼假。
喻琉百般谦虚,孔雀开屏,梁犀珀的恶意一闪而过,第一次起身走近,表现出想仔细把玩的意思。这小骗子好像感应到危险,眼里闪过一丝心虚,用肩膀把他隔开了。
破案了,喻琉对它们的底细一清二楚。
而且,他在怕他?
“我不能看吗?”梁犀珀礼貌地问。
喻琉强作镇定,看了他一会儿:“可以,但是它怕生,不可以碰。”
梁犀珀点头,一只手抵在桌上,越着喻琉的肩膀,俯身去看。
喻琉一直半侧着脸,和女生们说话,余光闪闪地,停在梁犀珀的黑色腕表带上。
他耳朵尖突然动了一下,颊边沁出了一点粉色,隔着湿湿的汗意。羊乳冻开始融化了。
原来是染色的白水晶。
梁犀珀就一直盯着那块染色瑕疵看,喻琉的呼吸不知不觉顿住,浑身上下写着警惕,连女孩子们的呼唤都不搭理了。
梁犀珀平时不爱笑,这时候却又悄悄笑了一下。
“它好像……”
喻琉猛地转过头,飞快道:“不好意思,闭馆了。”
可惜,赝品博物馆闭馆了。
梁犀珀道:“我是想说,它应该能拍出天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