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琉很含糊地说:“不是老物件啦,是有人送了我妈咪芙蓉石原石,她拿去雕刻的。”
梁犀珀差点问,你妈妈是乾隆吗?
但再追问下去,喻琉的记仇本就要写不下了。
“你们先坐,女佣会把钥匙拿过来,我带你们去家史陈列室。”
换家族史了?
梁犀珀终于有点兴致了。
他性格里有点恶劣的底色,从小洞察力就强,只是虞照教导他,不要有过分的窥私欲,但喻琉就在他面前冒黑水。
七十岁的女佣终于带钥匙过来了。
一行人踏着花砖,路过中庭的一片芭蕉盆景,宅子依旧是阴沉沉的,吊灯的光,镀在一重重的黑檀金漆屏风上,供品隔了几隔,才是喻琉一家人的巨幅画像,好像误入了谁家的生祠。
这样的画像,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对喻琉一家的好奇心,几乎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画像上。同组的男生都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了,可以想见,是很丰厚的谈资。
梁犀珀心想,这恐怕是唯一的真货了。
隔着罩染的松节油,画中每个人的面目都有点暗淡,让人想到末代皇帝的起居。居中坐着的应该就是拿督冯,三四十岁,穿灰绸衫裤,瘦削的脸,暗沉在画里。
十多个年轻美貌的女佣,以左右两个混血少女为分界,她们浓黑的鬈发披着,红纱巾下,浓睫、瓷一样丰润的眼白,黑沉沉的眼珠很凶野,冶艳惊人,仿佛随时在疾电中旋舞,可这会儿也不过是护法的飞天。
因为女主人正侧身坐着,无人能转开目光。更年幼一点的喻琉缩在他母亲怀里,下巴搁在她手肘上。落了灰的白瓷观音,哀怨地渗着微光,那种忧愁,反而像无数个欲说还休的故事,倍增她的光华。
他们口中红极一时的美人,肃穆得让人敬畏。
只一瞬间,那些带着调笑的眼光,就彻底消停下来了。
如果仅仅为了满足虚荣心——先前那些浮夸的展品,远没有这么一击必杀的效果。
没什么好挑剔的,一切都在诉说,住在老宅里的这一家人,是望族中的望族。
但梁犀珀在大家族中待久了,船王祖父更是擅长开枝散叶,立刻闻到了一丝古怪。
几乎所有画中人的脸上,都带着奇异的、妩媚的笑,美丽也成了一种疲劳。画面的暗部,透出雨林般的潮润,仿佛某个南洋鬼故事的开场。在参观的这段时间里,他没遇见其中任何一个女佣。
有女生喃喃道:“我妈咪说,伯母演了很多次汉丽宝公主,每次都轰动一时,只可惜很早就退隐了。”
喻琉见怪不怪了,沉在黑暗中的脸,带着一点儿微妙的神色:“嗯,那个时候,她还带着我住在水边组屋,后来,她嫁给了拿督冯。”
一个标准的,女星嫁入豪门的故事。
“我们以后还能来吗?”
“看有没有时间吧,”喻琉轻描淡写道,“轻一点。我妈妈在楼上,今天是周四,她在拜四面佛,不见外人。”
他的声音很轻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梁犀珀断定,他的手腕即将取得成功,这群少年回去后一定会把他捧到天上——
陈列室的大门从里被推开一线,扑面而来的不是历史的沉淀,而是一条织金布料。
脂粉未干,带着浓郁到刺人的香料味,直接甩到了喻琉头上。
“喻琉!你去洗掉!”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是一件内衣。
喻琉把它摘下来,气得要命,声音也尖利起来:“玛拉,你为什么又使唤我?”
门里的女声立刻变了个腔调,甜腻起来:“好啦,亲爱的小琉,你知道我很忙的,还要去看电影,我给你带礼物回来。”
她啪地伸出一只手,晃了晃,指尖翘起,手腕雪白丰腴,一大把金手环都腻住了,金蛇缠舞一般,发出让人牙痒的,细密的摇荡声。
喻琉说:“不要。烦死了。”
她又移来一只眼睛,往外看了一眼:“噢,朋友来啦?”
她若无其事地甩开门,拢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两边浮夸的金耳环,额心红印,镇着全妆的一张脸,眼下还有些青黑,遮不住的宿醉痕迹。
就是画像上的混血少女之一,只是更成熟妩媚了,她看谁,谁就得脸红一下。
喻琉不情不愿地被她抱了一下,脸颊贴脸颊,蹭来一大块脂粉。
玛拉向少年们扫了一眼。那种奇异的磁场,带着南洋的燥热,让老宅里的一切都摇曳起来。
居然有男生吹了声口哨。
喻琉脸色都变了,说:“这是我的小姨。”
先前的高瘦男生立刻笑了一声,用手肘戳戳同伴,意有所指道:“听说过吗?她们很有名。刚刚画像上,也太正经了。”
玛拉妩媚的大眼睛,朝他沉了一下:“小弟弟,你听谁说过我啊?你爸爸?他说我怎么不正经啦?”
她说话懒懒散散的,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真有人跟着她,殷勤地找她说话。
喻琉趁机推开陈列室的门,闪身进去,飞快收拾起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来,酒气熏熏的晚礼服,一堆试穿过的舞裙,东一只西一只的高跟鞋。
梁犀珀本来以为他要哭了——小骗子精心编织的一切,被小姨的一阵邪风吹了个精光,但喻琉习以为常似的,把那堆衣服收到篓里,连内衣也叠好,回头对上梁犀珀的目光。
这一次,梁犀珀在看烟灰缸。
烟灰缸里撒着糖纸,很廉价的批发货,是姜糖。
他目光一顿,喻琉冲过来,把糖纸三两下倒进纸篓里。
梁犀珀说:“门口那些糖,你一颗颗包了多久啊?”
“关你什么事!”喻琉急了,眼睛在他身上狠狠刮了一圈,终于定在他的腕表上,这次用粤语骂他,“死穷鬼,戴啲流嘢,揾个银镚刮痧都冇!”
原来之前盯着他的腕表看,就是在算价钱。
骂人很难听,嘴唇很粉。
梁犀珀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莫名其妙地,想解下腕表,塞进他嘴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