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琉看他不说话,仿佛小赢了一筹,冲着他假笑:“藏好喽,不然没人带你玩的。”
梁犀珀想的完全是另外的事。
刚才那个怪异的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自己也震了一下。
以前梁景辉给他发过那种照片,阅后即焚的,被他拉黑了。
明码标价的男男女女,咬着奢品吊牌笑嘻嘻地拍照,筹码堆成小山,湿润的舌钉在镁光灯下爆闪,满脸的金粉和彩带,像光污染。
其中一张陌生的、酡红的脸,叼着一条钻石长项链。
梁景辉在他脸上写了个侮辱性的词。
这脏兮兮的画面,和眼前的喻琉重合到了一起,让梁犀珀突然觉得烦躁。
他有很多支机械表,内置陀飞轮,一眼能透视金属的骨骼,兼具暴力与重工,很沉,就看小骗子雪白细密的牙齿,咬不咬得住了。
梁犀珀解开表带的同时,喻琉很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正好组员们摆脱了玛拉的诱惑,前后脚进来了,喻琉一转头,翻脸如翻书,热情地招呼他们。
说是家族史,其实更多是对拿督冯家族的展示。鼎盛一时的侨民望族,到了这一辈却人丁凋零,喻琉虽然是继子,但也算是拿督冯膝下唯一的孩子了。
至于喻琉母子的来历,则依旧深藏在雨林的迷雾中。
但看得出来,他们跟这大家族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喻琉像努力的菟丝子一样,踮着脚也要把自己挂上去。
陈列柜里有不少清末民国时候的书信,还有一批陶瓷做的猪仔钱,花花绿绿,很值得一看。
喻琉和同伴们一边聊天显摆,一边写课题笔记,余光一直停在梁犀珀身上。
梁犀珀没看他,摘了手表后,把手伸进陈列柜的夹缝里,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安静地看着。
为了那堆赝品,喻琉真是煞费苦心,把一堆陈年拍卖手册,专挑贵的,剪贴在一张报纸上,还洋洋得意地用铅笔在后面署名——策展人:喻琉。
这会儿却掉进了夹缝里,还盖了几个黑不溜秋的高跟鞋戳,大概是被酒醉的玛拉踢飞了。
喻琉突然反应过来梁犀珀在看什么,眉心一跳,抓着他的手腕,把他往外拉。
“陈世安还没回来,你跟我去找一下。”
梁犀珀没有意见,临近门边时,问:“报纸放哪儿?”
喻琉不无恶意地说:“你吃了吧。”
梁犀珀认真叠好,压在一个大锡托盘下。
这时陈列室的门在背后关上,少年少女们的嬉闹声被隔绝,只有头顶高远处的大吊扇,带动着棕榈叶的影子,款款地摆动。
喻琉走在他前面,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白色校服衬衫的腰间空空荡荡,全靠刺绣的两条纯白海浪纹,撑出了鱼骨束腰的效果。
那种不真实感更强烈了,喻琉好像天生就适合出没在梦里。
也不知道喻琉是不是真心出来找人的,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嘴巴微动,大概早就无声地骂了他很多句,但还是不够解气。
“多看看吧,你不会有下次进门的机会了。”喻琉道。
“你和他关系很差,但你也邀请了他。”梁犀珀道。
“谁?”
“红星。”
“陈世安?他爸爸是州议员,他在学校里很厉害,没人惹他,想做什么都可以。我还会多叫他来几次,聚会都花他的钱。”喻琉斜睨着他。
意料之中的答案,喻琉毫不掩饰这种势利的做派。只要够“厉害”,就可以了。
梁犀珀从前认识的同伴,虽然够不上他那个圈层,永远带着某些名为结交、讨好的任务,但没一个像喻琉这么明码标价的。
这张过分漂亮的,一小碗乳冻似的脸,还没够到成人的边界,却像在眉心开了一道投币槽,笑嘻嘻地宣告,自己是如此唾手可得。
梁犀珀这时候就已经在怀疑他的家庭教养了。
“小心被人当刷卡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