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琉对梁犀珀突然充满了好奇。
班上的同学对梁犀珀知之甚少,只知道是港城来的,联课处的主任对他很客气。
陈世安怎么会怕他呢?
还有,他怎么能认出自己的展品都是赝品呢?
不知不觉间,喻琉已经回过头,趴在椅子背上。
梁犀珀正低头刷一本很厚的竞赛习题册,上面的数学公式让人眼花缭乱,但他似乎不怎么需要思考,下笔没有停顿。
喻琉侦查着梁犀珀身上有钱人的痕迹。
是金子就要替他发光。
可穿得也太普通了,校服都没自己改过,耳机也是陌生的牌子。
体态很好,比其他男生都高大舒展,没有喷香水的习惯,指甲修剪得很整洁,整个人深邃得像教堂外的黑色花岗石碑。
喻琉按着小腿上的冰袋。肿痛已经转为麻痹了,他伸了伸腿,踩在梁犀珀的椅子脚上。
梁犀珀的笔尖顿了一下,把自己的腿移开了,好像不想碰到他。
喻琉兴致勃勃地问:“港城是不是好多人住海景房呀,你家看得到海吗?”
梁犀珀说:“看不到。”
“你放学回家是不是要坐半山巴士呀?”
梁犀珀这次看了他一眼,喻琉朝他眨眨眼睛:“我看你们好多人有钱人的别墅,会种满梧桐树,像黄金项链。你们家要是在半山,一定也很美。”
“港城的气候不适合种梧桐。”梁犀珀说,“你电视剧看多了?”
喻琉脸都气红了,知道自己的心思无处遁形,对方一定在暗地里嘲笑他。
他手一松,冰袋往下滑落,梁犀珀正低头捡笔,顺手帮他牢牢按住了,那力度简直像蓄意报复,手指上还有一层茧。
喻琉在小姨们的手上见过,那是长年累月做粗活的象征。
他一下就缩回了腿。
梁犀珀袖子上掉的扣子,甚至还没补回来。他家都没佣人的吗?不会是什么被放逐出来的私生子吧?
这一下,喻琉的心思彻底破灭了。
梁犀珀说:“你就是这么和陈世安结仇的?”
喻琉为自己的将来发愁,已经不想跟他浪费时间了,声音还是甜的,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你比他好多啦,你包里带这么多药,一定很乐于助人。”
梁犀珀说:“我妈怕我打伤别人。你想知道我家里的事?回答我一个问题。”
喻琉敷衍地说:“我肯定不会瞒你。”
梁犀珀把竞赛题转向他:“这题怎么做?”
喻琉抓起笔,唰唰唰,画了个独角的猪头。
梁犀珀对他的处境毫无帮助。但也不会像陈世安那样针对他——这人来学校的次数很少,一周顶多出现一两次,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勤工俭学。
为了躲陈世安,喻琉每天都得规划自己的路线,放学提前跑出去。
拿督的司机,平时是轮不到他来用的。他会偷偷找到寄存的脚踏车,一阵风似的往家里冲。
追赶他的不仅有阴险的陈世安,还有热带莫测的雨。
喻琉不得不承认,那天邀请陈世安进家里参观,是喻琉迄今为止最后悔的一件事。
原来有求于人,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而且这代价就像引火的风幡,他根本没有措手的资格。
他东躲西藏,绕了大圈子回到家,铁门开着,门外已经停着陈世安的车了。
玛拉和陈世安并肩出来,那是个有点滑稽的画面。
气势汹汹的陈世安,被玛拉一只手挽住,却内扣着肩膀,仿佛一只局促的螳螂,堪堪挂在大王花的边缘。玛拉头发散乱,眼皮上的金红眼影,几乎是一阵魔魅的雨。
玛拉朝他笑了一下。
喻琉一开始都没顾得上恨她。
陈世安这个下流的烂人!砸了手机还不够,应该要把他掐死了扔到雨林里,两只眼睛都踩碎,直到里面住满苍蝇!
“谁准你到我家来的?你还敢来找她!”喻琉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