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农历新年,是在季风雨中来临的。
阵雨自狂风中奔袭。椰林纷纷倒戈,无数苍白的雨滴,像先遣的空降兵,纵跃而下,海面陷入令人惊悸的动荡中。路上已经很少有行人了。
谁都知道,最迟今晚,季风雨就会连绵成片,海岛将彻底化为泽国。
这个时候,最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吃吃喝喝,与世隔绝,或许还能在暴雨中看上一场新春晚会。
但在阵雨的间隙,梁犀珀接了个紧急任务,礁石滩上,有一处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原位瓷片堆积层。地方比较远,梁犀珀带人赶去做防水固定桩。
中途雨势变大了,海边风浪猛烈,梁犀珀让他们先坐车,带着标本撤退,自己则负责收尾。
这时候车已经很不好开了。
陈薄知道他有泥地越野的经历,把一台KTM留给了他。这种湿软路面,摩托会更方便,务必要在天黑前赶回酒店。
但凡陈薄知道,梁犀珀的摩托驾照在十七岁那年,就被吊销过一次,一定会为今天的决定悔青肠子。
轮胎轰开泥泞,摩托车如同银黑色的电光,悍然插入雨水的缝隙,在坡地和泥潭间暴跳。
雨帘被撕扯到极限,那种张力则在护目镜上更沉缓地迸裂,很快化作一层镀银般的水膜。
梁犀珀倾身握着车把,皮肤像在冰凉的酒精中燃烧。
轰!
风声已经很不对劲,几乎贴着海平面,隆隆地往地上推,很有末日黄昏的架势。穿过椰林弯道的时候,梁犀珀的视线猛地黑了一下。
有椰树被吹倒了。
梁犀珀瞬间松油,猛压重心急刹,这才没撞上去。
“喵……”
椰树叶抖动了一下,他还以为是老鼠。
有东西蹭他的鞋子,脑袋上的泥浆蹭秃了一块,原来是只刚断奶的猫。
梁犀珀没顾上它。
路被堵死了。
后面又有几辆车子过来,开得很艰难,也不得不停下。车窗缝隙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
梁犀珀做了手势,要求一起快速清障。车上有人下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埋怨个不停。
车都是老式皮卡车,沾满了红泥,像是橡胶园里常用的,却贴了黑色窗贴。
这个天气,还出去割胶?
梁犀珀心中闪过一丝异样,没有摘头盔。但注意力很快被队尾的一辆车吸引了。
那是辆小面包车,车窗突然降下来,有人在往外看,昏暗中,很小的一张脸,头发丝是轻浮的粉色,甩动的时候,光雾一闪。
劣质的一次性染发膏,却在车玻璃上,流下了一道粉泪。
号称离岛远去的喻琉,正躲在小面包车里,把头发染得花红柳绿,不知等着发谁的财。
喻琉也不下车帮忙,只是用车灯晃他,一边晃,一边慢吞吞地往后倒车。
几个当地人很明显烦躁起来:“谁啊?把他拖下来。”
“人不够?”梁犀珀说。
梁犀珀抬树,那只小猫也四脚着地,用吃奶的力气拱他。鼻头是粉色的。
树终于被抬走了。梁犀珀顿了一下,把小猫用雨披拎起来,想扔进喻琉的车里,看看谁掉色更快。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有人用重型螺纹钢管,照他后脑猛地挥砸。
这一下隐藏在风声里,下手又阴又狠,要不是有头盔挡着,梁犀珀的颅骨都会被砸碎一块。
即便如此,头盔外壳依旧碎裂,他脑中轰地一响,瞬间有了脑震荡反应,锐痛中,迸出一股血腥气。
后脑一定流血了,血腥气像鲨群一样,在狭小的黑暗中环绕着他,撕咬着他残存的理智。
成年后,他的病也没有被根治,只是用各种疗法控制,保持在正常人能够接受的区间。
他很清楚,自己体内翻涌着的,是怎样的黑色漩涡。
“……绑了……赎金……”
“……只说了拍照……教训……”
“谁会嫌钱多?”
只言片语中,梁犀珀推断出他们的目的。八个人的绑架团伙,不知是在什么时候盯上他的,但的确选择了最好的时机。
他靠着椰树,不断评估着战术动作,如何夺取武器,击破薄弱点——
喻琉的车退在不远处,轮胎陷在淤泥里。这几人用身体挡住梁犀珀,同时,有人向喻琉走去。
口袋里的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他的紧急联系人依旧是喻琉。
电话接通过一次了。
“快走。”
这时已经有几个人冲上来,控制他的手脚,用上麻醉剂。梁犀珀的身体缓缓下滑,最终像被围猎的大型动物般,轰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