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犀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床垫上。

脸贴着一小片温暖的脊背，痒丝丝的，像猫被晒化的肚子，灿金色的芒果干。

梁犀珀的嘴唇碰到一颗一颗，突出的脊骨。

如果珍珠有温度的话。它们一定被贝肉浸泡了很久。

他控制住自己的手，没有抓着那段腰，把脸埋进去。

他占据了很大一片床垫，反而是喻琉盘成了一团，一条腿搭在床垫边缘，要掉不掉的，把那只小黄猫圈住了。

空调被细微地起伏。小黄猫肚子的绒毛也在动。

雨就只淋梁犀珀一个。

整个晚上，暴雨都是世界的白噪音。眼下，八点钟的天色依旧昏黄，如落日坠海一般，玻璃上都是高速流动的水网，横掠、拍击、纷纷雾化。

整座组屋的空调外机都在震动，还有更恐怖的金属断裂声，不知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地掉下去。

一切都在崩毁，像有关末日的沙画，泥沙齐坠。

但梁犀珀感到自由。

地上积水了，薄薄一层，飘着几块墙皮。

还是没电。梁犀珀用手机照明，确定了一下天花板的漏水点。

再过一会儿，雨就要漏到喻琉那边去了。

喻琉熬夜熬狠了，浑然不知，大概睡得有点热，鼻尖沁汗，一缕头发粘在脸颊边，是还没完全褪掉的粉色。

梁犀珀的心也黏了一下。

销冠家徒四壁。只有最基础的物资。

梁犀珀从没住过漏雨的房子，但给石窟排过水，在滩涂上打过桩，很多事情，上手一次就能记住。

他剪了几个塑料瓶，固定在漏水点下方，顺便把天花板的鼓包也处理了一下。

这房子太老了。应该是天台的防水层裂开了，梁犀珀知道爬上去的通道。但是外面风暴太猛烈，很难立刻去修。

梁犀珀考虑了几种方案，最后用橡胶和泡沫板做了简易补漏胶，把裂缝先封住。喻琉搜罗来的那堆胶带，派上了用处。

梁教授今日的课题，是在喻琉家里修文物。

做事的时候，那种一直让他心绪不宁的躁意消失了。

喻琉踢开被子，懒洋洋地伸懒腰，那件薄卫衣卷到了腰上，肚子都陷下去了，皮肤很薄，白得晃眼，透出青玉般的肋骨痕迹。

喻琉没有起床气，半睡半醒的时候，很好摆弄。而且明显有点幼年时期抓握反射的残留，递给他什么，都会紧紧抓住。

小黄猫的尾巴晃过去，果然，喻琉迷迷糊糊，一下就抓住了。

欺负他要趁早。

梁犀珀碰了碰他的嘴唇，手指也被抓住了。捏着脸颊，舌头能够露出来一点。

湿润的水红色。

梁犀珀把地上的水都拖干净，找纸板垫到了床垫底下，加高一点，又重新换上雨衣。

那只猫先醒了，在纸板壳上蹦来蹦去磨爪子，又被喻琉一只手按住。喻琉揉着它脑袋，还没睁眼睛就先笑。

虽然只有泡面和袋装面包吃，但这种温存的幻觉，依旧像往上抹了一刀黄油。

梁犀珀拿了钥匙，出去之后，停顿了一下，把门反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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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喻琉突然惊醒。

小黄猫已经跑到门边，愤怒地叫了起来。

喻琉刚才半梦半醒地，感觉有人穿着雨衣抱自己。

哗啦啦的声音，也像是一场带着生冷气味的雨。

力气很大。直觉告诉他，面对鬼压床，最好不要乱动。

鬼在闻他的脸。控制不住地，一下又一下。

喻琉的嘴唇很痛。

可过度疲惫的身体，却让他很难睁开眼睛。

终于，那股让人窒息的空气离开了，喻琉睁开眼睛，世界还是颠倒旋转的，窗外都是雪花屏一样的雨水，昏暗、喧闹，他像被困在老式鱼缸电视机里。

他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屋子大变样了。

这房间是他找酒吧老板借的，鱼龙混杂，适宜藏身。条件当然不怎么样。

但这会儿，房子像被大号田螺光顾过。天花板的裂缝都被补好了，窗户又加固了一遍，罐头和面包都按日期，整齐地放好。

喻琉短裤上那两只可怜的耳朵，被拧成了犀牛耳朵，一左一右粘在一个过期芒果罐头两边，不太聪明的样子。

纸板则做成了犀牛角。

猫挠门无果，绕着犀牛罐头，扑着两只耳朵。

这像一个家吗？

喻琉有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拿督冯那座阴森的广式老宅，在很早以前，就把“家”的概念掏空了。

那是一个珠光宝气，但又随时把他拒之门外的地方。

无论是他，还是梁犀珀，都不该对一个临时的、风雨飘摇的落脚点，产生家的联想。

喻琉伸手拨了拨犀牛耳朵。

梁犀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