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他的话,林鹤行微一挑眉:“不谢,这是我们双向的选择,您的存在亦是帮了我的忙,非要说的话,甘宗主,我同样也得感谢您的出现。”
再说回到三人面前的喧闹发生地,情况跟林鹤行原本预想的有所偏差,不是要打起来了,但比起这个,倒也没好上多少。
十七个身穿衡鹤山派月白色校服的年轻弟子在日晷前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其中有女有男,有瘦有胖,体型和样貌各有差异,修为也大多只是筑基期出头的水平。
在这圈弟子里,由一道尖利嘶哑的男声作为其中的代表,其余人吹捧附和,间或掺杂了几句不干不净的唾骂。
一男性弟子道:“无耻的外门扒手,胆敢偷到我们内门的头上!真是好大的胆子!”
又一弟子道:“岂有此理,咱们必须去找宗主要个说法!”
“狗屁倒灶,这些外门的蠢货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费什么事禀告宗主啊,多此一举!还不赶快了结了这桩丑事!”
这是那位嗓音嘶哑尖利的弟子代表,在他说完之后,另有一名弟子顺着他的心意提出了建议。
“……宗主不在,不如将此人拖下山去,扒光衣服,以儆效尤。”
林鹤行简单地听了几耳,脑海里模糊地勾勒出事件的始末,眼看有弟子举起手臂要对着包围中的人动起手来,她人未至声先行道:“都给我住手!”
包围圈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弟子们回过头来看林鹤行,最开始他们对待这个面生的年轻女子和他身边的男子不以为意,但紧接着,甘守从两人的背后走了出来。
“宗主!”
“是宗主!”
“他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慌乱的惊呼和躁动声之中,这群蓝衫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反应了过来。在此期间,有只右掌拍了拍弟子代表的肩膀,低声劝慰他道:“三师兄,宗主他老人家回来了,再怎么说,他也是咱们的师父,这面上……互相得要过得去。”
排序第三的这位弟子代表总算有了表态,他仿照周围其他弟子的模样,斜斜地面对着林鹤行三人所在的方位行了一礼。诸位弟子摆出来的礼数倒像是夏日的阵雨一般,动作做得得稀稀拉拉,哪里有半点仙门正道的风骨。
见此情景,甘守眉间阴云密布,面色很不好看:“谁给的你们权利处置人?吴三,平日里我是怎么教导你们的,屡次强调你们要以礼为重,要谨言慎行,怎么你慎来慎去,慎得满嘴污糟话?一堆人还围在这里做什么,要打群架?还不快散开!”
伴随甘守的一声令下,众人皆噤了声四散开来,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带的头,其余人也依样画葫芦地背靠着墙壁站成了直溜溜的一排,不能再规整。
这幅情景落在季安的眼里,只换来了他的一声哼笑外加嘲讽。
“什么名门修士……站在那儿跟一串要起尸的死人似的,湘西赶尸人的头号大客户啊。”
他倒勉强还记得林鹤行先前说的那句“玩笑不能当着主人公的面来说”,所以季安专门用灵力画了个无形无色的半边结界,只传音给了林鹤行和甘守两个人听,算是给这两人特殊待遇。
甘守的脸色黑成了灶台里的炉灰。
林鹤行却没有将重点放在季安的话上,她快走几步,向仍旧趴伏在地上的灰色身影伸出自己的右掌。那意思是想拉对方起来,不曾想对方压根不领情,反手却将林鹤行推了一把。
“滚开!不要碰我!”
林鹤行当真讶异,她看不清此人的长相,只能透过对方散而凌乱的发丝看见对方半只黝黑色的眼球。那压在发丝底下的眼睛里没有流露出半分的胆怯,只投射出烈火般的愤怒和如有实质的倔强。
“姐姐,你还好吗?”季安立刻欺身上前,扶着林鹤行的手臂在她的身前身后反复检查,他这样夸张,近乎将林鹤行当成了易碎的瓷人。
“我没事。”
林鹤行摇摇头,轻轻推开他的手,目光继续停留在地面上的人身上。她当然不至于为这么点小动静怎么样,只是事发突然,她也没有任何防备的心思,所以才真的被对方推开了。
对方方才历经了一场多人的欺压,灰褐色的短衫上满是尘土的痕迹,又有许多不算清晰的脚印,叫人一时分不清她这衣服究竟是遭人弄脏了,还是原本就是这个色系。
不错,是“她”。
就算看不清具体的样貌,听不分明那雌雄难辨的中性风格的嗓音,单通过身形,还是能看出来她是个身形干瘦如柳条的年轻女孩子。
“你是……一名外门弟子?”林鹤行观察着女孩脏兮兮的脸颊道,“我是衡鹤山派新来的长老,你可以叫我‘林鹤行’或者‘徒弟长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你先起来,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好好地断一断案,将是非真相都说个清楚。”
女孩不改眼神里的防备,跟林鹤行僵持着道:“我怎么知道你站哪一边?”
林鹤行闻言挑眉:“我不站在偷盗者一方,也不站在欺凌者一方,我只站在公道的那边。”
这番话说完,她又一次向地上的女孩伸出手,这回她掌心里还多捧了一条干净的丝绢。
“来,不管如何,咱先把脸擦擦干净。”林鹤行不计前嫌地冲她笑道,“我的名字说过了,你的呢?这位小师妹,你叫什么名字?”
“……念贞,孟念贞。”
不同于方才喊林鹤行“滚开”的那股子狠劲儿,孟念贞在介绍自己的名字时,说话的声调明显弱下去不少。她像是不习惯这么称呼自己,也像是潜意识认为“孟念贞”其人的存在太微不足道,不是个需要向他人认真介绍的角色。
林鹤行看她艰难地用手肘将自己从地面上支起来,心里忍不住又想帮把手,可顾忌着女孩自身的意愿,只得一忍再忍,作袖手旁观状地双手捧着丝绢帕。
丝绢帕子被孟念贞捏住了一角抽走,她擦脸的姿势瞧起来很不一般,几根手指摁在帕面上,另一手轻托着垂坠的多余布料,让林鹤行觉得这套动作很有些眼熟。
林鹤行思来想去,总算在脑子里对上了号,孟念贞洗起脸来,可不就像是一只拿爪子擦脸的小猫咪吗?
而且还是只瘦骨嶙峋的小可怜流浪猫。
她在心里轻叹,扭头对甘守道:“宗主,咱们衡鹤山派有什么类似于律……”
林鹤行将嘴里说了一半“律堂”吞了回去,临时改口道:“……类似于公堂的清净地方吗?要门窗都能锁死,不会让消息随便走漏出去的那种房间,最好啊,还有位子给人坐。”
“上朝夕台。”
怕有人还不能领会他的意思,甘守拿目光在围墙边那一连串的蓝衫弟子脸上一一扫过,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所有人,上朝夕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