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季玄照常起来，取了佩剑出门，路过隔壁，想起自己收了个徒弟，微微掀起窗户，就看见宋安抱成一团，耳朵贴着床板，睡得正香。

见他无碍，季玄走到房前的空地上练剑。

山下，饭堂炊烟初起，时有鸡鸣传至山上。待走过三套剑法，炊烟渐稀，便能见弟子们的彩衣，花一样一簇一簇盛开。

太阳漏出大半，季玄倚坐在树上，一脚蹬着树枝，一条腿垂着，望着下面的人。

身后窗户突然吱呀一响，露出来半张虎脸，大眼睛往四周滴溜儿转一圈，又缩回去。随后就听见小小的吼叫，窗户里蹭地跳出来一只虎，原地绕了一圈，趴下前肢伸起了懒腰。

季玄微微歪头打量宋安，看样子他并不记得昨晚的事。她坐在树上，剑柄磕了下树干，斥道：“走门。”

宋安正眯了眼睛看太阳，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吓得弓起背，尾巴尖开花。顺着声音抬头，师父抱臂坐在树上，垂着眼，脸色很不好。

他斜过眼，耳朵贴上脑袋，后撤几步，顶开窗户钻回去，绕了一圈从房门出来，坐在门口一边舔爪子洗脸，一边偷眼往树上瞄。

等季玄板着脸走过来，宋安再装不下去，扁了耳朵趴下，斜着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坐好。”季玄食指点在他眉心，一道灵力顺着他的经脉游走，“仔细感受，这股灵力走到哪里，灼热的感觉最强烈，那里就是你积聚灵力的地方。”

宋安起初还有些局促，前脚踩在后脚上，没一会儿就眯起眼睛，呼噜呼噜地仰头拿嘴蹭她的小臂，一副被摸舒服了的样子。

待灵力走过一圈，季玄收回手，垂眼问道：“感受到了吗？”

宋安动作一滞，又踩住后脚，嗫嚅道：“感觉、到、到了。”

“在哪？”

“在、在……”他眼珠转了转，抬起前脚，犹豫道，“腿、腿上？不……不，是身上，也不是，在脑、脑袋……”

“好了，这次仔细点。”季玄又点上他脑门，探入灵力。

宋安挪挪屁股坐正，努力集中注意力，只觉灵力所到之处，无不温暖滋润，身心舒展，并没有哪里格外灼热。

“哪里？”

“师父，都很、舒、舒服。”

季玄轻轻点头，第二次她也特别留意了，这小崽子天赋不错，灵力储于血脉，与周身血液相融。

这样的体质，修行则天赋异禀，事半功倍，只要额外注意经脉的养护，不被快速膨胀的灵力撑裂，假以时日必能大有所成。

若没遇到她——季玄不由凝起眉心，眼神复杂，这样千年难遇的仙丹灵药，被人知道了，恐怕只剩一张虎皮了。

“你的灵力积聚在血脉里，”季玄神情严肃，“这件事不能与任何人说，任何人都不行，明白吗？”

宋安懵懂地点点头：“明白了，师父。”

她斟酌一番措辞，又道：“也尽量不要让自己受伤流血，被有心之人看出你的体质，会对你不利。”

他眨眨眼，也不知听懂了多少，反正是应下了：“弟子记住了。”

季玄看了看天色，太阳升至半空，雾气将要散尽，正色道：“世间灵气不过金木水火土五行，皆蕴藏在自然之中，你天性亲火，先从火行开始修习。”

宋安似懂非懂，抬起爪子挠了挠耳朵，歪头继续听讲。

“人族修行需先吸纳灵气，然后利用功法将灵气转化成可为己所用的灵力。妖族则不同，我们天性更亲近自然，吸纳的灵气可在体内自行流转化作灵力，无需额外功法加成，起步要比他们快得多。”

“可是、人比妖，厉、厉害。”

被宋安反驳，季玄也不恼，只是顿了顿，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这下他更不明白了，脑袋从左边歪到右边，又歪回左边，好像晃晃脑袋就能听懂一样。

知道他不懂，季玄却不解释，只道：“以后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现在时候正好，我先教你如何吸纳火行灵气。”

宋安挺起胸，前爪踩着碎步又坐得直了些。

“闭眼，深呼吸，静心感受四周的环境。”

她声音沉静，随微凉的晨风缓缓吐露，沁人心脾，宋安不由自主照做。

等雾气完全散开时，季玄轻声问道：“感受到了什么？”

清风吹过湿润的鼻尖，凉凉的，他道：“有……风，是、凉的。”

“还有什么？”

“嗯……还有，草的、味道，是湿的。”

季玄点点头，道：“太阳完全升起了，你现在的位置，再过一会儿便能照到阳光。”

晨间的太阳升得很快，不消片刻，阳光照到阶前，撒在宋安身上，也逐渐驱散夜晚残留的寒凉。

“现在感受到什么？”

“太阳、照在身上，是暖的……风也，比刚、刚才热。”

“不错。太阳升起带给万物热与温暖，这就是火释放与升腾的展现，此时灵气也最纯净丰沛。”季玄手指在半空中轻划，牵过一丝浅淡的赤色灵气，环绕在宋安周身，“沉下心仔细捕捉周遭升腾的热意，会有赤红的灵光，与你的血脉相呼应，引导你，接纳你。”

她的话仿佛有魔力一般，宋安似乎真的看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红光，穿梭在微暖的风里，又好像在雾里。隔着薄雾，他努力想要看清那缕红光，可走近了，又什么都没有，师父也不在了。

季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抛却杂念，什么都不要想，用心、用你的血脉感受祂。”

闻言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甩干净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慢慢平复气息。不知过了多久，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清醒着，一阵有力的心跳声传入耳中，咚、咚、咚……鼓点一样跃动着。

谁的心跳呢？他徘徊在雾里，想找寻这声音的主人。

就在这时，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抹光晕，淡淡的红色，会是祂的心跳吗？他于是朝那抹光走去。

可每当他想要看得更仔细时，光晕就飘渺着远了，当他专注行路时，光晕又晃悠悠近了。如此数次，宋安学乖了，不去想祂是什么样子，只盯着前方一步一步迈进。

又前行几步，雾气被一层层拨开，光晕越来越明亮，炽红如火，心跳也越来越清晰，铿锵有力。

看见了！那团火一样的光！

宋安拂开最后一层雾气，光晕却倏然不见。去哪了？他四下张望，周围空荡荡的。突然感觉胸口发热，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化成了人形，那团光正从心口一点点往身体里挤。

这是什么？宋安心生恐惧，试探着碰了碰心口，红光又顺着指尖流进身体。宋安一惊，不等抽手，红光忽地膨胀，把他完全包裹起来。

“唔！烫！”好像被一团烈火包围，炽热的火舌舔舐着他，仿佛要钻进身体里，不，确实钻进来了，进到血脉里了，他身上烙印出层层血红的细纹，透着红光，随着鼓动的心跳震颤，像是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