潺潺的溪流仿若划破密林的寒刃,将山劈作两半。树林掩映间,溪边坐着一人一虎,脸上都凝着淡淡的匆忙,正在谈论什么。
女子着一袭月白的广袖长袍,外罩的青纱混着泥沙和血渍贴在外袍上,发髻微乱,粘在两颊和脖颈,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病态,看着有些狼狈,神情却温柔,嗓音平和清朗,带着一丝斟酌与希冀:“那不如,叫这孩子宋安吧,希望你和孩子都能平安顺遂。”
母虎看了看自己的腹部,还是扁平的,甚至因为饥饿有些凹陷,但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她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温情,感激道:“谢谢,谢谢仙师!托您的福,这孩子一定能平安长大。”
女子低敛眼睫,看不出什么表情:“嗯,一定能,平安长大……”
“宋字,首先写一点,”季玄站在宋安身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第二笔点在这里……”
自前两日有了灵力后,宋安的五感也跟着敏锐起来,本就优越的嗅觉也更加灵敏。被季玄这样笼着,能更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知是什么的味道,闻了只觉得耳目清明,像水一样。
季玄手很薄,却不小,也不纤细,几乎能完全包裹住他的手,有些凉,又粗糙,像树干一样。宋安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和她接触,有些怕,不自觉发僵,绷着上半身,机械地接受控制。
“起笔要藏锋,笔尖不能直着下来,要先向上回转,再向下按压,中锋行笔,用力均匀,行至末端后,慢慢提起笔尖回转。”季玄觉察到怀里的人身体僵硬,当他第一次写字紧张,便教得更详细,“握笔时手指要发力,拿稳笔杆,手掌和手腕则要放松,不能太用力,这样方可自如运笔。你试着自己写个宋字。”
“是,师父。”宋安抿抿嘴巴,捏着笔的手指摩挲两下,郑重地在纸上点撇横竖地画了一个宋。
季玄嘬着茶看他写字,只写了两笔嘴边的茶就喝不下去了,放个茶杯的工夫再一看,这个宋字仿佛被雨淹了三天又泡在卤水里沤了半月才拿出来的。
她深吸口气,伸手指向那姑且算字的字,又嫌恶地收回:“我便是教你这么写的么。”
不用她说,单看那丑得惨烈的字,再和旁边的范字一比,宋安也知道自己写得不好,心虚得不敢抬头:“不、不是。”
季玄抽出那张纸丢掉:“能看出写得差还不算无药可救,我再教你一次。”
说罢,那水样的气息又笼了过来,宋安吞了吞口水,胳膊又僵住,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脑子正发懵,季玄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克制过的严肃:“放松,不必紧张,第一次写不好很正常,勤加练习,慢慢就能写好了。”
“是。”他轻轻点头,努力放松紧绷的身体,可一个字写完了,小指还是止不住地细细发抖。
这自然逃不过季玄的眼睛,她稍稍松开握着宋安的手,又在几息后握紧,释放出轻缓的灵力,安抚道:“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嗯。”宋安只觉师父的气息几乎把他完全包裹,似乎比刚刚还浓郁一些,却更清淡了。
他有些好奇,偷偷抽鼻子闻,没闻出什么所以然,不过没那么紧张了,总算学进去点东西,比如宋的点画要竖着下来,不能只戳个黑点,这叫竖点……
点……师父下嘴唇上就长了一个小黑点,他问过,她说那是痣。
想到这,他又偷眼去看那颗痣,现在因为师父绷着嘴被微微撑开,颜色更深了些,真像墨点上去的了……母亲嘴边也有小黑点,不过没有师父这么少,是跟着胡须长的,有的大一点,有的又小一点。
母亲……母亲的怀抱很柔软,总是暖暖的,这样看来师父和母亲很不一样,母亲像春天,师父……像冬天,可是又有些一样,她们的手都很粗糙,很硬,像……像树!母亲是春天的树,师父是冬天的……
“学会了吗,”季玄放下笔,背过手垂眼乜他,“方才就写得一塌糊涂,再教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师父,我……”宋安耸着肩直缩脖子,眼睛忽闪忽闪地不敢抬头,嘴抿着要撅又不敢撅。
看他满脸都是心虚害怕,季玄一愣,心道自己是不是太凶太急了,他不过才来了两天,何必急于一时,何况当年师父从不曾这般对她们师兄妹几个,他这样子,定不是师父希望看到的。
思及此,她道:“若不想学,今日便歇了罢。”
闻言宋安眼睛一亮,旋即又蔫下来:“师父,我、我想学。”
“不想学也不必强求。”
“不、不强求。”
季玄轻叹一声,道:“既要学,那就好好学。”
“是。”
淡金色的夕阳透过竹轩落在她们身上,层层的宣纸上已经铺了一遍又一遍“宋安”二字,前面几个端正,后面几个憨态,一看便知出自两个人。深深浅浅的墨点嵌在斑驳的竹影里,随风轻轻摇曳。
右手还拿着笔,宋安抬起左手猛地往纸上扑去,想捉住那片影子,就在手即将碰到影子的那刻,一只手以更快的速度握住他,顿了一瞬又松开。
“师父?”他手还悬在纸上,仰头看向季玄,不解道。
“咳,”季玄微微抬起下巴,干咳一声,“墨还没干,会蹭到手上。”
“是,师父。”宋安埋头继续写字,没写几个,又去看她,“师父,我想学、学师父的名、名字。”
“我的?”
“嗯!”
“可以。”季玄蘸了墨边写边说道,“人族尊崇长幼尊卑师徒纲常,师父为尊,弟子为卑,弟子不能直呼师父名讳。我知道你听不懂,以后我会慢慢教你,现在你只要记住,任何人面前都不能直接叫我的名字,明白吗?”
“明白了。”
话落,字也写完了,纸上多了两个飘逸的字迹,显得格格不入。她指着第一个字,道:“这个字念季,是我的姓氏。”
又指向第二个字,继续道:“这个字念玄,是我的名。”
宋安跟着她念:“季、玄。”
“嗯。”
“可是,宗主,叫师父怀、怀微。”
“怀微是我的字。这也是人族的规矩,他们会在一个人能独当一面时,请比他年长,或能为更高的人给他起字,以后和他同龄的人,以及年岁更小的便不能叫他的名,要叫他的字了。”她想起什么,又道,“昨日清芙送你的那只发簪,便是有了字以后才可以戴的。”
“明白了。我以后、也会有字、字吗?”
“嗯,按照规矩,应是我给你取字。”
宋安点头称是,又去练字,心里却不由憧憬起来。
日月流转,转眼便过去小半个月。
季玄坐在小苍山半山腰的石桌旁,品着茶看宋安顺着石阶从山腰到山顶来回跑。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小苍山结界忽然传来轻微波动,她朝波动处瞥过一眼,又斟了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