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成依旧用手扶着下巴,仰着头,那双泛着淡淡水光夹杂着少许血丝的双眼此时瞪得浑圆,与原本宽大充实的肉脸难得相称起来,只是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被颜文芷的酒后狂言惹得羞臊难耐,那张脸活像个猴屁股,颜色通红若刚抹开的腮红。
他显然还没能从刚才的暴击中拔出来,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术摄住,怔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一旁吃瓜的柳长卿,表情复杂到扭曲,不断挤眉弄眼,若不是卡在嘴巴的那只V型的手硬控着,怕是五官要就地起飞了。束在头顶的发髻隐隐约约以不易察觉的幅度快速抖动,状若火山喷发前的极致忍耐。
就这么僵持半晌,韦成仍然难以置信地呆愣在原地,保持着原有姿势纹丝未动。
柳长卿先坐不住了,一面担心僵持太久恐难以爽快收场,一面担心缓过来的韦成会做出难以预料的过激行为。
她费力平复下心情,刻意皱起眉头,避开旁边一动不动的韦成,低头望向躺在地上的颜文芷。将注意力强行转移后,才缓缓起身,假意嗔怪:“这酒品也太差了,喝醉了就口不择言,”正说着,迈开步子,朝颜文芷走去,站在颜文芷身侧,停下来,又连忙补充道:“哦,不对,是胡言乱语。”
恍惚中的韦成,猛地惊醒,低下头,扶着下巴的手顺势搭在大腿上,柳长卿刚才说的话,他也没听得很仔细,隐约明白不过是一些开解的话,他还需要一些时间理清头绪。
倘若颜文芷没有喝酒,那番话一经出口,他准能让她当即丢掉工作,甚至彻底从行业消失。可偏偏她喝多了,一个醉到神志不清的人,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姑娘,追究吧,显得他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不追究吧,到底失了面子。内心的火苗被迎头浇灭,可燥热的温度不是那么容易冷却的。
颜文芷屈着右腿,大喇喇平躺在木质地板上,双眼紧闭,眉头微皱,裸露出的肌肤无一不覆着一层绯红。那张红彤彤的脸,哪还有什么美感,就跟个蒸熟了的大虾米似的。不美,但可怜!
柳长卿叹了叹气,蹲下身,双手环住颜文芷的双肩,用力拉起上半身,颜文芷耷拉着头,被迫坐了起来,她再腾出左手绕过对方后背,右手拽住右臂,那个耷拉着的头顺势倚靠在她怀里。
柳长卿顾不得许多,只是一味地拖着颜文芷慢慢挪到座椅前,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直到颜文芷平稳坐下来,她才将双手抽回。
颜文芷歪着头瘫坐在椅子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韦成坐在旁边,不时侧头看上两眼,右手不自然地在大腿上反复摩挲,眼神躲闪,踌躇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呵,看来,确实是喝多了。”
韦成的窘状,柳长卿尽收眼底,一时忍俊不禁,暗自勾了勾嘴角:“小孩儿,酒量太差了,韦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她明天醒来自己可能都忘了。”
呸!活该!恶人自有恶人磨,你不起歹意,她能这样对你吗?真是咎由自取。
等等,这颜文芷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单纯又呆傻,喝了酒竟然如此彪悍,莫非是个潜力股?
柳长卿心下暗自思忖,目光一会儿看向韦成,一会儿又落到颜文芷身上。这在低眼含颌的韦成看来,分明就是在打量他。
他更不自在了,只是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那张肥润的脸褪下领导者应有的坚定自信的神气后,竟然显得憨态可掬。
他以前算得上是自律本分之人,工作够拼,能力够硬,人品够好,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只是如今身份不同了,接触的圈层也不同了,压抑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也该享受一下胜利的果实了。可大半辈子的克制,余威也是不同凡响的,就像暴发户,即使一朝得势,也难以驱除骨子里滋滋冒出来的苦味儿,延绵不绝。
他还完全放不下面子,这就导致他做贼总心虚。别人做贼被发现了,还能不顾一切死命挣扎,只要不是被抓个现成,死乞白赖,毫无负担。他倒是想学,可是一旦被发现,被呵斥,条件反射会让他自己先跟自己挣扎起来,最后丢了面子,失了里子。他现在又开始自我挣扎了。
他低头僵持了一会儿后,倏地抬起头,似乎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重新恢复了些许活力,鼓足勇气,朗声道:“不如让她好好休息吧,你看,需要我送送你们不?”
明晃晃的逐客令,柳长卿这么有眼力见的人,自然依势顺着台阶下:“不用,不用,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我送她回去就行。”
柳长卿顺手拿起公文包,双手卡在颜文芷腋下,似乎受到刺激,颜文芷整个身子不由一紧,她只好将双手稍微往下挪了挪,手腕刚好搭在身侧软乎乎的部位,下意识躲开再往下探了一些。与此同时,颜文芷身体又一紧,胳膊也随之条件反射般朝柳长卿双臂压过去,欲将其推开,柳长卿调整好位置,不顾其反抗,使出蛮力重新搀扶起浑身瘫软的颜文芷,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韦成失魂落魄地勉强客套跟了几步,目送她们离开,才又回到刚才的座位,木然地一屁股跌了下去。
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已经几乎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像颜文芷这般青涩单纯初入社会的懵懂萌新,他原以为凭自己手上的资源,只需稍加引诱,对方便会乖乖就范,甚至会因为难以启齿而选择默不吭声。
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疯,这么直接,这么有头脑。刚才那番话,条理清晰,个中利害讲得明明白白,怎么可能是醉了胡说,分明就是有意为之。
一股寒意腾地从体内升起,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噤。才20岁出头,就有如此手段,日后断不可小觑。
玫瑰虽美,可惜有刺,不是想摘便能摘得的!
想明白这一点,他略带失落地懒懒地抬起身,颤巍巍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空洞的眼神随着动作由桌子扫到旁边的座椅,倏地定睛凝神,白晃晃的A4纸张的合同文件正醒目的平铺在座椅上。
盯着眼前的合同,他突然嗤地苦笑一声,像看到苦缠着自己的冤家似的,无奈地俯身伸出左手,缓缓拿起了合同。
顾不得店员及其他散客好奇的目光,柳长卿一路搀扶着颜文芷,埋头直直往外走,刚踏出竹鸿宴的范围,就明显感觉倚靠的力道轻了几分,而且怀里的人显然正主动迈着步子配合,疑惑陡生,她忍不住低下头查看。
只见对方原本惺忪的双眼,忽地向上回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炯炯有神,分外清明,没有一丝醉了酒意识不清的迷离之态。
意识到被戏耍了,她猛地松开双手,对方果然站得稳,立得直。
脑子顿时浑成一团,杂乱如麻,自认为也算是块儿‘老姜’了,怎么就没有发现哪怕一丝异样,真是新人新脑子,都快跟不上了!
是醉了又醒了?还是根本没醉装醉?一时傻傻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