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巨大的泛着金色波纹的镜子立在台上,上面用剑篆刻着“昆仑幻境”四字。这边是昆仑幻境的入口了。
等待参与试炼的十位弟子站在镜子面前,风裹着一些雪粒子吹拂着略过他们的衣袍。
司法执事弟子朗声念完规则,夺得最多玉牌并能够以最快速度离开昆仑幻境者胜,被夺走玉牌的人会自动传送出幻境,丧失比试资格。
青玄拂尘一甩,谢仲臣等人被送入了昆仑幻境之中。
他堪堪站稳,看了看手中写着自己名字的玉牌,便放入怀中。随即映入他眼帘的竟是一幅春暖花开的瑰丽景象。四处尽是奇花异草,有的开着碗口大的花,香气奇异,说不清是甜还是腥;有的伏地而生,叶片泛着银光,露水沿着叶脉滚落,滴入泥土中便不见了。一只蟾蜍蹲在湖边,鼓着腮咕咕地叫了两声,又扑通跃入水中。树木葱茏,枝叶交错,将天光筛成细碎的斑点洒落下来。空气中奇异的花香与潮湿的水气混在一处,暖烘烘地扑面而来,谢仲臣站了一会儿,竟觉得眼皮有些发沉。
他沿着湖边走过,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水草随波轻摇,清晰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一滴水珠坠入湖水,湖面上波纹散开,又聚拢,始终没有映出岸上的人影。
他在幻境中兜兜转转了约有一个时辰,这幻境像是迷宫,绕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总是回到原点。空气中氤氲的花香气越来越浓,突然他听到了一声细微地沙沙声,“仲臣。”师父?是师父在喊他?
“仲臣,你过来。”
谢仲臣转身,回头一看,身后空无一人。
突地,他脚下一空。
他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身体瞬间下坠。风声从耳边灌下去的时候,他睁着眼,看见上方的天光在一寸一寸缩小,缩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白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的后背撞上了草坡,胸中一痛,一口鲜血瞬间喷出,他翻滚了七八圈才终于停住,浑身是泥,掌心被碎岩擦出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他爬起来,手心满是混着黑泥的被碎岩擦破的血珠。四面八方涌来一股热浪,格外逼人,整个人像坠入一个被火烤着的瓮,又热又闷,谢仲臣有些呼吸困难,他用袖子捂住了嘴。空气里混杂着衣服、木头、毛发被火烧焦了的焦味,还有一种更细的气味混在里面,他分辨了一瞬,脸色一变,是血被火烤干之后的那种腥味。
他迟疑着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块巨石。火光冲天,一座被火海笼罩着的宫殿就这样冲入他的眼帘。宫殿的大半座殿堂已经烧透了,屋脊塌了一半,横梁斜插在废墟里,火舌沿着雕花的门窗往上蹿,每一步都有火星溅到地上,又弹起来。地上横着几具尸体,穿的是宫人的衣服,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一把断了弦的琴,地上散落着一些包袱、珠宝和各色服饰。远处有人尖声惨叫,声音短而细,似乎在喊着什么,只是这声音刚起了个头就又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谢仲臣停住了脚步。滚烫的浓烟正在一点一点挤走他肺里的空气,他的脸被热浪灼烧的通红,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短而浅,继续待下去,他怕是要窒息而死。
这不是昆仑山,谢仲臣想,这是哪里?
谢仲臣正要绕开那根断梁,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是那种布鞋踩了碎瓦的声音,他将将侧过身,一个穿着黑色宫服的宫人便飞快地从他身侧冲了过去,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嘴里嘶吼着什么。那宫人直奔殿角而去,谢仲臣这才看见殿角的残柱下蜷着一个女人,衣袍已经被割破多处,辨不出颜色,脸上满是灰与血,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那宫人举刀冲过去,她没有躲,只是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宫人,她把身下的襁褓往怀里收了收,抬头看着宫人的刀落下来,那眼神过于威严,竟盯地那宫人有些恐惧地不敢下手。
终于,那宫人不在犹豫,眼神凶狠大声呵斥着什么向那女人砍去,那女儿并未躲闪,只是用手将怀中的婴儿护住,一刀下去砍在了她的手臂上,她并未没有求饶或者惨叫,似乎已经接受了今日必死的命运,只是在死亡来临的最后一刻,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尊严。
忽然,那女人眼睛望向谢仲臣的方向,似乎看到了谢仲臣,她张了张嘴想冲他说些什么,只是她才一张口,一口血沫便从口中喷出,谢仲臣什么也没有听清。那宫人将短刀拔了出来,换了个角度对准那怀中的婴儿斜砍下去,那女儿见势,迅速俯下身去用背抵挡了这一刀,谢仲臣见状,想要冲过去,脚下却似乎被什么拌住,怎么也无法动弹。
宫人拔出刀,看了看那女人,看她似乎还有些气,他狰狞地笑了一声,嘶吼着又直直地朝她身上砍去,刀落下来的瞬间,一支羽箭穿过宫人的喉咙。宫人的手一松,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一圈,插在离谢仲臣脚尖不到两寸的地面上。谢仲臣看着那刀柄,还在微微颤动。一个身披银色铠甲的将领从殿门方向飞奔而来,穿过了谢仲臣的身体朝地上的女人跑去。他一脚踢开宫人的尸体,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那女人的鼻息,然后收回手,手在空中用力一握,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的嘴角紧绷,随即他推开女人的身体,看着那个曾被女人死死护住的襁褓,他掀开襁褓的一角,一个婴儿含着手指,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那将领迅速抱起那婴儿,冲出了这座即将被火焰燃烧殆尽的宫殿。
谢仲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从火光里穿出去,消失在被烟熏黑的门洞后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刚才摔伤的血痕,浅浅的几道,已经结了薄痂。他刚才伸手想去抓那个将领的胳膊,手指穿过去了。那个人看不见他,这里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他似乎只是这一切的旁观者。地面上的瓦砾忽然变冷了。他蹲下去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潮湿的泥土,混着一片泛着银光的草的叶片。
谢仲臣站在这片泛着银光的草丛中。那片湖在二十步开外,水面上铺着天光,一圈一圈的漾着波纹。那只蟾蜍还蹲在湖边,鼓着腮,好像从来没离开过。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背,把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吐干净,又猛然咳嗽了起来。然后他终于听清了那女人喊的是什么,那声音从他大脑深处清晰地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兀地冒到水面破裂开来:
“快救救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