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我”的低语宛如恶魔的诅咒，在水中不断回荡，江烁的心脏仿佛有东西来回反复摩擦。她焦灼不已，只能拿出那把刻着玫瑰的匕首切割触手。
河水再次江烁淹没，蛮横地挤进她的鼻腔与喉咙，顺着气管流到肺里。
这次溺水比上一次更严重，耳膜持续的嗡鸣，她几乎立刻失去了知觉，痛感在慢慢钝化，身体失重，摇晃飘落。
就在这时，细碎的流光从暗处而来，围绕着触手游走。
江烁如同在被一根皮筋拉扯，强行把什么东西取出，她抽痛了一下，又猛地惊醒，看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房间。
碎片重新组合，在江烁睁眼的那一秒，构建了一个昏暗的会客厅。
父母的说笑声，打趣声在江烁耳边断断续续地作响，她从光滑的地板上盘腿坐起，代替了小女孩的位置，正对着江烨明和许国良清晰的模样，她愣了愣。
不，不是真的。
江烨明笑着对江烁说：“小烁，留在这里陪着我吧，我们一直在一起……”
江烁进入过这段记忆一百零八次，她看生日那天的画面都看得麻木了，无力地望着天花板：“小明。都什么时候了，你就给我别添乱了。”
江烁又回到了布维顿城的别墅，索拉河和晶状纤维没了踪影，她在意识里静止了，现实里的她却一个劲儿冲。
“不行，那些家伙数量太多了。”灵谕纷至沓来，孟嘉阳快要招架不住了，“出口在索拉河，江烁跑偏了吧？”
“我的上帝，我这辈子没被那么多美人儿追过。”维森的赋灵最适用于跑路，也筋疲力尽地喘着粗气。
赋灵不比死灵的灵谕，超负荷使用，体内灵能会急剧流失。
李旭一直没醒，要是他醒了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我是夜狩的老人，我是老人，我能带他们走出去。”优奈不停地在给自己打气。
克丽丝没听清楚优奈在说什么，问：“你在念叨什么？”
“死灵们饿太久了，他们想要血肉。”优奈刹住脚，“我来当诱饵来拖住他们，你们想办法把江烁引去索拉河。”
所有人也齐刷刷停下了脚步，维森急忙拉住优奈：“不行，要走一起走！”
“弗林特家的小子，你还有家人，我没有。”优奈顺手夺走了维森的枪，“林言珩不在，我就有行动的最高决策权，你们必须听我的，别停。不能让即将毕业的新人第一次狩灵就死在荒墟，你和克丽丝也要保护好他们。”
克丽丝也连连摇头：“不，不行。你怎么办？你……”
不等他们多劝，优奈朝反方向跑了出去，扎进了死灵堆。
“走！”克丽丝一咬牙，揽过程乐彤和孟嘉阳，又跑了起来，“我用不了灵身，怎么把江烁引去索拉河？”
“我来试试。”程乐彤轻轻抬起手，催动着风，没抱希望地为江烁指引正确的路线。
身后的枪声只响了几次就停止了，程乐彤想看看怎么回事：“怎么样了？优奈跟上我们了吗？”
维森红着眼，厉喝：“听我的命令，都不许回头！”
“都不许回头”。
每当有人说出这种话，通常是一个故事的诀别。
程乐彤颤了颤，还是不听命令地回过了头。
她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那些死灵就像饿鬼扑食一样撕咬着优奈。
优奈笑得绝望又勉强，张了张嘴，像是在说“快跑，别停”。
落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程乐彤抹了一把脸，跑得更快了。
她不能辜负前辈拿命换来的生机。
与此同时，狂风在门窗紧闭的会客厅逆吹，带来了一股奇特的血腥气，刺激着江烁的大脑。
是程乐彤！
猎鬼人对同类的血腥气很敏感，江烁知道，有队员出事了，她强撑着站了起来。
江秋红说过，人如果碰上了特殊的灵谕，陷入幻境，要么就让幻境里的自己抹脖子，要么，就杀了自己的恐惧。
“我都烧糊涂了。”长矛还在江烁手里，她喃喃自语，“要怎么确定是不是又被抓进了新的镜子里……”
抹脖子就免了，万一运气不好，她是真实存在的，就真的嗝屁了。
这段记忆，江烁恐惧的不是那个怪物，而是父母的不告而别。
墙上的挂钟定格在了还有三秒到凌晨十二点的位置，许国良不会再去开门了。
江烁往门口走去，旋转门把手。
开门，一面镜子映出她笑得诡异的倒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在笑吗？
江烁感受不到自己的表情，伸手摸了摸脸。
她没有笑。
杀了倒影，算不算让幻境里的自己抹脖子？
怪物没有出现，江烁只有一个选择，她狠狠用长矛砸碎了倒影，杀了自己一次。
门外有了一条漆黑的走廊，尽头亮着星点微光。
狂风朝微光的方向吹了过去，那里绝对是出口！
“梅里塔，你走错了，快回去，快回去！”
“梅里塔……”
“真是够了。”江烁被吵得恼火，“去你大爷的梅里塔，才见了几面啊，还挚爱上了。”
荒墟的索拉河裂开了一条缝，温澜的赋灵在湖面找到了入口，许千谭就像土拨鼠一样从河里钻了出来，正带队赶往亮着金光的神庙。
江烁跌跌撞撞地在走廊跑了很久，穿过微光，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烁，当心。”
神庙响起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江烁闻到了熟悉的松香，温澜来了，仅存的意识告诉她，不是幻境。
“有人出事了，有人，救，救他们……”
江烁眼白充血，一片赤红，她终于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啊啊啊！优奈死了，她为了救我们，死了！”程乐彤哇哇大哭地扑了过去。
温澜原本还担心江烁遭遇不测，听到侦查组传来的消息，才稍微放下了心，没想到刚到荒墟就遇到了她：“还有多少人在荒墟？”
“不知道。除了言珩，我们只见到了克丽丝和李旭，江烁带了一根长矛出来。”维森双眼失焦地回复，又说，“优奈，殉职。”
许千谭踹飞了几个追过来的死灵，清点人数，他们来迟了一步。
江烁的小队，少了一个人。
温澜看向远处的神庙，冷笑：“小烁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剩下的就交给林同学吧，总要有人收场。”
“什么东西？”程乐彤不明所以，“是那根长矛，还是小烁脖子上的兽骨？”
“收！”许千谭的五指合拢，“有些事新人别打听，是林家对不起你们，我们先出去。”
温澜带着江烁从索拉河的裂缝离开，塔戈赛沙漠的狩灵宣告结束。
以神庙为中心，灰白的色调如同潮水席卷四方，覆盖了整个荒墟。
极光和死灵们一并消失，永夜的荒墟化为了枯寂的空壳。